第30章 唉外出务工的人哪有不难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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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半,东关小学放学铃响了。



    这所小学是全县历史最久的??如果历史久可以用来形容一栋教学楼外墙皮脱落了三分之一、操场跑道的白线是老师拿石灰自己画的学校的话。



    接孩子的家长们蹲在校门口,三三两两地嗑瓜子聊天。



    这是每天下午最固定的情报交换时间。



    能蹲在这里的,要么是全职带孩子的妈妈和奶奶,要么是没找到工作的闲人。



    “诶,你们听说了没?”开口的是胖嫂,她儿子读三年级.



    她本人是这个校门口的消息中转站,凡是经过她嘴的消息,传播效率比县融媒体中心的公众号高十倍。



    “听说啥?”



    “开发区那个服装厂,工人月薪过万。”



    嗑瓜子的动作集体顿了一下。



    “哪个厂?做啥的?”



    “做大衣的,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的,好像还出口国外。”



    “拉倒吧。”说话的是瘦高个子的刘嫂,她是这群人里最清醒的,人送外号"人间清醒刘",凡是听起来太好的事情,她都本能地怀疑。



    “上回李建国那厂不也说得天花乱坠?一进厂就画饼,说年底分红,说按工龄涨薪。后来呢?工资一分没发,人跑了,留了一屁股债。”



    “对对对。”旁边一个带毛线帽的大姐跟着点头,“我嫂子就在李建国那厂干过。欠了她四个月工资,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这回不一样。”胖嫂子压低了声音,但压低的效果和她平时说话的音量比起来,大约相当于从大喇叭调到了中喇叭。



    “这回的老板是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据说以前在上海大公司干过,签正经合同。”



    “正??经??合??同。在劳动局备案的那种。而且,钱当场打卡里。”



    “当场打?”刘嫂的瓜子壳停在嘴唇边上没吐出来。



    “不会又是传销吧?传销也是当场打款,打完款让你拉人头。”



    “传销个屁!”胖嫂子急了。



    “人家周桂兰都去了!周桂兰你知道吧?以前国营厂的技术状元,在上海学过三年裁缝的那个。她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要是传销能去?”



    “周桂兰也去了?”刘嫂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周桂兰三个字在青泽县的缝纫行业里,就相当于一块活招牌。这个女人的手艺和眼光,是几十年公认的。她要是都进了那个厂……



    “真假的?周桂兰不是摆摊改衣服呢吗?她舍得放下摊子?”



    “摊子早收了!上星期就进厂了,听说是人家老板亲自去请的。”



    “亲自去请?”



    “亲自去,三顾茅庐那种。”



    这个信息让校门口的讨论又升级了一个等级。



    大家开始围绕"到底是真是假""老板到底什么来头""万一干了几个月又跑了怎么办"等核心议题展开激烈辩论。



    刘嫂依然保持怀疑,但她的怀疑已经从"百分之百是假的"降到了"八成是假的,但那两成值得打听打听"。



    胖嫂子掏出手机翻微信群,要找那张据说拍了无数遍的计件单价表照片给大家看。



    翻了半天没找到,急得直跺脚??"谁发的来着?是'东关宝妈群'还是'幸福家园团购群'?我加了三十多个群我哪记得……"



    争论没有结论。



    但接孩子的人群里,有三个女人没说话。



    她们坐得稍远一些,蹲在校门口卖煎饼的小推车后面,各自低着头看手机。



    她们在微信群里翻找那张照片??被拍了无数遍、转发了无数遍、画质已经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的计件单价表。



    找到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打开那张图片。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再放大。



    她们在找自己会做的工序。



    第一个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岁。



    她以前在李建国厂子做过一年,负责的是基础缝合类工序。她的手指在"侧缝拼接"那一行停住了??六块八一件。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默算:六块八乘以四百……



    第二个女人叫冯玉梅,二十八岁。她没在正规厂子干过,但跟着姑姑学了三年裁缝,在家接过零活儿。



    她的手指在"里衬缝合"那一行停住??五块五一件。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像嚼一颗不敢相信是真的糖。



    第三个女人没有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不重要。



    在青泽县,有太多这样的女人。会一点手艺,没有正式工作,在家带孩子,顺便接点零碎活儿贴补家用。



    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她们不参与校门口的辩论,不做判断,不下结论。



    她们只算账。



    因为账不会骗人。



    晚上九点四十。



    广东东莞长安镇,一间六人合住的出租屋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其中一根灯管的边缘已经发黑,时不时闪一下。



    赵丽红躺在下铺,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薄被是从老家带来的,洗了太多次,被面上印的牡丹花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她今年三十一岁,在长安镇一家电子厂焊排线。



    焊排线这个活儿不复杂,但极其磨人。



    每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左手拿排线,右手拿烙铁,对准触点,焊上去。



    一天焊一千两百个点。焊多了眼睛疼,颈椎疼,右手虎口的皮肤被烙铁柄磨出一层硬茧。



    月薪四千三,包住不包吃,宿舍就是这间六人间。



    每月往家里转三千,自己留一千三。一千三要管吃饭、买日用品、偶尔给孩子买件衣服寄回去。



    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过青泽县了。



    十四个月,四百二十天。



    她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跟着爷爷奶奶在镇上住。



    七岁的大宝今年上一年级了,四岁的小宝还在家里散养??镇上幼儿园一学期两千八,她出不起。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姐”。



    赵丽霞,她亲姐。在青泽县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酱油醋和卫生纸。



    “姐,啥事?这么晚。”赵丽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出租屋里另外五个工友有三个已经睡了。



    “丽红,你还记得以前跟你一起在老厂干活的王小慧不?”



    “记得啊。”她当然记得。王小慧比她小几岁,手脚麻利,人也实在。



    她们在李建国那个厂子里对着坐了一年多,一起吃盒饭,一起骂老板。后来厂子欠薪,各奔东西。



    “她进了个新厂,一个月八千多。”



    赵丽红没接话。



    电话那头的赵丽霞等了五秒钟,以为信号不好:“喂?听见没?”



    “听见了。”



    “你听见了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不是在广东不是在浙江,就在咱们开发区!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门口!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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