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阁楼里的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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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的东西……还在不在?"
  

  

  
"烧了。"
  

  

  
母亲的手停在菜篮子提手上。她的指节先是收紧,皮肤因为绷紧而变白,连指甲盖下方的那一小片月牙也显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然后她慢慢地松开了。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跟刚才一样稳,但鞋底落地的声音稍微重了一些,像是步子踩下去的时候带着更多的力道。"我去给你热个包子。路上吃。"
  

  

  
苏晴琬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表面的腻子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青砖的原始颜色。那些青砖之间用白灰勾了缝,有些地方的灰已经脱落了,留下一条条细长的缝隙,手指可以嵌进去。她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煤炉子被捅开时铁钩子碰着炉膛内壁的摩擦声,铁锅碰到灶台时"咣"的一声轻响,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嗤"的一下??火柴头被点燃时发出的短促的燃烧声。母亲咳嗽了一声,那一声短而轻,像被什么压住又放了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大拇指指甲缝里还卡着油纸的细小渣子,暗褐色,干了的,像锈。她用右手的指甲尖把那些渣子从缝隙里剔出来,指腹和指腹之间的摩擦传来细微的粗糙触感。渣子落在墙角的一小堆灰里,混进去了,分不出哪是哪。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母亲正弯腰掀锅盖,蒸汽从锅沿冲出来,白腾腾的一大片,把她的整张脸都模糊了。蒸汽里的光线被折射得有些扭曲,母亲的身影在雾气的后面像是隔了一层水。苏晴琬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说:"妈。"
  

  

  
母亲没回头。她的背在蒸汽里微微弯着,肩胛骨的轮廓在布衫下面清晰可见。
  

  

  
"我走了。"
  

  

  
母亲的背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重量落在那道弯曲的弧线上,压了一压。锅里的蒸汽冒得更密了,顺着锅沿的边缘溢出来,形成一圈白雾。她把锅盖放下来,用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动作慢,比平时慢,像是手掌在布料上停留的时间比需要的长了一些。她转过身来,递过来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油纸表面已经被蒸汽和面皮的热气浸润得微微发软,边角处有一小块被热油渗过的半透明痕迹。面粉的香气从纸缝里透出来,那种朴素的、干燥的、带着微甜的气味,和樟脑丸的气味完全不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先从嘴角起来的,然后眼角的纹路跟着动,嘴角微微吊着,和挂在堂屋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里一样??那是她二十多岁时的模样,年轻,安静,嘴角的弧度也是这个角度。"到学校给妈写信。"她把油纸包递过来。苏晴琬接过油纸包,手指碰到包底的瞬间被烫得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接稳了,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让热量在两只手之间交替分散。"嗯。""钱够不够?""够。""缺啥跟家里说,别……"母亲没有说完。她转身又去拨弄灶台上的煤炉子。铁钳碰着煤块,"咔"一声,一小块煤从煤炉的边沿碎落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更小的几粒。
  

  

  
火车站候车室里全是人。汗味和烟味在半空中搅成一团,贴着天花板的水泥面浮着。泡面纸碗被随手摞在垃圾桶边缘,碗底残留的汤汁还在往下滴,落在塑料桶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天花板的吊扇转得极慢,叶片上积着一层灰色的绒尘,扇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只是把那团黏滞的空气搅得更均匀了。苏晴琬站在售票窗口前,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前面的人推着行李箱,挨个儿靠近窗口,又挨个儿离开。她把录取通知书和钱一起递进去:"一张去省城的,学生票。"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坐在玻璃窗后面,头也没抬:"没座了。站票要不要?"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等着回答。"十二个小时,你站得住?"
  

  

  
苏晴琬把钱往前推了推,纸币被窗台的边沿卡住了一角,她用指尖拨平了:"站得住。"
  

  

  
纸票从窗口底下的缝隙塞出来,边角还带着油墨的潮气,那种新印刷的纸张特有的涩味若有若无。她接了票,退到候车室角落里。附近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袱,包袱皮上勒着一道红绳。老太太每隔一会儿就掀开包袱的一角往里看一眼??里面是几个煮鸡蛋,白壳的,还冒着热气,水汽从包袱角溢出来,在空气中聚成一小团白雾。苏晴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油纸包,纸包里的包子还是温的,但已经不怎么烫了,隔着一层纸摸上去只有一点残余的热。她没有吃,把它放进了藤条箱的侧兜里。
  

  

  
火车是绿皮的。车身上写着"普快"两个字,但"快"字掉了一撇,"人"和"央"之间的那一道短竖没有印上去,整个字看上去像是"普人"。她挤上车厢的时候,过道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个穿灰色褂子的男人靠着车厢壁嗑瓜子,瓜子壳碎落在脚边的地面上,被人踩过之后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她靠着厕所门口的墙壁站定,藤条箱被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握住箱子的提手。提手是皮制的,被多次握过之后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处有细小的裂纹。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车窗外面的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退,那些田垄的形状随着车厢的移动被拉长又恢复正常。她看见田里有人在弯腰割稻,镰刀的刃面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那道反光短暂而刺目,像被什么金属短暂地照亮了一瞬。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那是她七岁还是八岁的夏天,父亲蹲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用小竹棍在泥地上画中国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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