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光如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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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波,我娘把我塞进霜的窝棚里,自己没再回来。”她解下左臂的护腕,袖口挽上去,小臂上趴着几道旧疤,颜色比月牙疤深,边缘参差,是爪痕撕的。
“他认得所有人都死了。”宁烬说,“尸首堆了半个院子,他一具一具地看,都认得,独独认不出我,他唤我小名,烬,他说,烬,快跑。”
她按在疤上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自己扑了上来,一爪,划过这里。”指腹沿着月牙走了一遍,“我没躲,那是我父亲。”
苏砚握着断剑的手,松了半分。
烬,他的烬痕,她的乳名,同一个字,一块烙在骨头里,一块含在父亲的舌头底下,风穿竹林,灰竹叶子哗哗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宁烬忽然问。
“不记得了。”苏砚说,“记事起就叫这个,村里先生给取的,说砚台镇纸,压得住命。”
“压得挺好。”宁烬说,“压到第九年。”
“第十年了。”苏砚纠正她。
“嗯。”她说,“第十年。”
“后来呢?”
“后来霜叼着我跑出了城,他在后头追,追上了,又停下,蹲在山口嚎了一夜。”宁烬说,“墟气一年比一年深,他一年比一年不像人,猎魂司出了三次任务清剿,回来的名册上,他的名字后面始终空着,没人杀得了他,也没人敢接。”
宁烬把护腕重新缠上,一圈,又一圈。
“第四次,我接了。”她说,“我用了一年才下得去手,杀他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霜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她顿了很久。
“狼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有一瞬变回了原色。”她说,“他说,谢谢。”
骨将的颅骨,暗绿魂火熄灭前那一线清明,苏砚的呼吸沉下去,同一句话,从两具不同的躯壳里出来,落在同一片北境的雪上。
原来那天在荒原上,她问“墟兽会说人话”,问的不是骨将,是问了她自己,一问许多年。
“墟兽体内,人还在。”他说,“只是出不来。”
“我爹在里面待了一年。”宁烬说,“我让他在里面待了一年。”
苏砚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都太轻,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最后认得你。”
宁烬没有接话,她把酒囊掷回来,苏砚接住,灌了一口,火线烧下去,胃里暖起来,眼眶被热气熏得发胀,他把这归咎于烧刀子。
月过中天,往西边斜。
“你怕么?”宁烬忽然问,“被侵蚀,变成你最怕变成的那种东西?”
苏砚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烬痕在袖子里伏着,一成八,只进不退,终有一日,纹路会爬满全身,爬进眼睛里,爬进脑子里,到那一天,他会不会也认不出灰寂,认不出这把剑。
“怕。”他说,“但怕没用。”
宁烬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他这样答,又像只是需要一个活人当面确认,怕的不止她一个。
“真到了那一天,”她望着月亮,声音放得很平,“我的刀快,你不会疼。”
“你也是。”苏砚说。
这算什么约定,两个猎魂人坐在竹林里,拿彼此的性命做抵押,抵给将来某一个雪夜,可话出了口,两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寸,有些话说出来晦气,不说,才是真的晦气。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并坐着,看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斜,竹叶把月光剪碎了,撒在两个人身上,像落了一身霜。
竹林外传来极轻的动静。
霜不知什么时候寻来了,卧在林边的雪地里,灰寂原本蹲在竹根下,见着白狼,踱出去,在三丈外卧下,一狼一猫,隔三丈,互不靠近,互不离去,像两个替主人守夜的哑巴。
苏砚望着那三丈的空当,狼和猫都不肯先走,也都不肯先靠过去,兽比人明白分寸,有些距离,守着比跨过去长久。
“明天有任务。”宁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蓝级,蚀骨荒原中层,你和我。”
“几个人?”
“你和我。”她重复了一遍,把“几个”两个字削掉了,“中层不比外围,外围是墟气漏过来的地方,中层是墟气住着的地方,蓝级在那儿只算起步,今夜睡够。”
苏砚也站起来。
宁烬走出三步,停住,回头。
“苏砚。”
“嗯?”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左脸的疤上,那道月牙白得发亮,她张了张口。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霜起身跟上,白毛融进雪色,走出十几步,灰寂才从雪地里起来,踱回苏砚脚边,仰头看他。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没入竹影。
他弯腰抱起灰寂,猫身上落了一层细雪,凉的,贴到他怀里,很快焐热了。
回营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墙还是那堵矮墙,翻过去的时候,墙头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一小片白,久久没有被踩乱。
「烬守者祠堂纪?霜狼篇补」
“霜狼之女,疤承父爪,刀弑所亲,其言‘谢谢’,与骨将同。可知侵蚀之下,人性不死,月光如刃,此夜割不断的,后来都长成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