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末席之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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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捋下去,一下,一下,猫的呼吸渐渐匀了。“靠女人护着的末席。”
营房外,北境的风穿过石缝,像什么在远处低嚎。
那句话他原样收着,收着收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三年了,他对自己袖口这个编号,一无所知。
为什么从999往下排。
为什么末席营房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提前人。
老鬼说过,前几代烬守者,平均不到四十岁。那时他以为,那是烬守者的命数,今夜他忽然想知道,999这个编号,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命数。
烬痕又热了一下,像催。
苏砚坐起来,灰寂在床头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着。
“出去一趟。”他说。
猎魂司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石阶往下,灯一盏比一盏暗。霉味混着陈年纸张的土腥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多年。
守夜的是个老头,缩在门房的炭盆边打盹,耳朵背了一半。
“查档。”苏砚说。
“啊?“
“查档!”
“三个贡献点!“老头伸出三根枯指,嗓门大得像吵架,“司里的规矩!”
苏砚把三枚木筹放在桌上。老头捏起来,对着油灯验了验,揣进怀里,拎起一串钥匙。
“查什么?”
“末席,九九九。”
老头掏钥匙的手停了一停。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先落在苏砚腰间的木牌上,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999?”嗓门更大了,“换过好几茬了!小伙子,你命硬不?”
“还行。”苏砚说。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豁牙的牙床,拎着钥匙往里走。
“命硬好。命硬,死得明白些。”
档案室很深。
一排一排木架,架上的卷宗积着灰,灰上落着新灰。灯焰只有豆大一点,照出三步远。三步之外,架子一重一重地黑着,像站了满屋子不说话的人。
苏砚拎着灯往里走。脚步声被灰吸掉一半,霉味越深越重,混着墨臭和虫蛀的粉味。
末席的档案在最里面那排,最底下一格,一只木匣,没有锁,匣盖上刻着个“末”字,刻痕里全是黑垢。
老头把油灯塞给他,自己回门口烤火去了。
苏砚盘膝坐下,把木匣搬到灯下。
匣子里几十册卷宗,按编号排着,麻绳捆得整齐。他的指腹擦过册脊,一层灰被抹开,露出底下的墨字。他抽出末排最上面几册,就着凉薄的灯光,一册一册地看。
册子很薄,一个人,不过几页。入职,任务,侵蚀度,死因。
死因那一栏,填法都差不多,墟兽,侵蚀,失踪。
997号,统一纪元五五五年冬入职,同年冬末,死于蚀骨荒原外围,墟兽所杀,年十九。
入职当年,死。
998号,五五五年入职,五五六年春,绿级任务,侵蚀度骤增,不治,年二十二。
次年春,亡。
前任999号,五五五年入职,五五六年秋,蚀骨荒原外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年二十。
次年秋,失踪。
再往前,缺了几册。麻绳断口齐整,不像虫咬,像被人齐根割去的,编号那一栏,只剩几个黑洞。
最底下还有一册,编号也是999。
这一册的封皮上没有灰,干净得不像这匣子里的东西。
五五三年冬入职,五五五年初,侵蚀度过六成,神智尽失,伤同僚三人,送净魂司。
其后,再无音讯。
左臂的烬痕一路热着,越往后翻,热得越稳,像贴着纸页,在数上面的名字。
苏砚把四册卷宗并排摆在膝前。
入职,死亡,失踪,发疯。
编号999的末席,没有一人活过两年。
匣底还躺着一册,纸页没黄,是新的。五五七年入职,侵蚀度记档:十五。最近一次核验。
是他自己的。
死因那一栏,空着。
那一栏的纸,比别处都白。
油灯的焰缩了一寸,地下二层静得很,门口老头的鼾声顺着过道滚进来,又散开。
苏砚把卷宗一册册放回木匣,麻绳捆好,系成原来的结。指腹在最后一册封皮的“999”上,停了很久。
烬痕在皮肤下泛着微光,暗红色,一明,一灭。
像回应。
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点光。木匣推回最底下一格,推进黑暗里。
他把油灯还给老头,老头睡着了,歪在炭盆边,炭火剩下一层白灰。
石阶很长,苏砚一级一级往上走,推开档案室的门。门在身后合上,把霉味和鼾声关在了地下。
月光兜头浇下来。
北境的月亮苍白,照得他高颧骨下的阴影更深,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训练场的方向,青石板的反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冻住的河,风从河上过来,卷着铁器和冷灰的味道。
“两年。”
他在心里默数。
他学过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教他认命。
这个编号,他已经戴到了第三年。
灰寂蹲在台阶尽头等他。
不知蹲了多久,四爪揣在腹下,尾尖那撮白毛上落着月色。见他出来,猫站起身,抖了抖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一整轮月亮。
苏砚弯腰,把它抱进怀里。
猫的肚皮贴着他的小臂,是这夜里唯一的暖处。
他往营房走,腰间的木牌随着步子,轻轻磕着腿侧。
一下。
又一下。
像替他数着什么。
灰寂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朝北边的夜空,竖起了耳朵。
「守夜人笔记?档号篇」
“档上无名,唯号而已。号曰九九九,四易其人,无过二载。后之览者,当知末席非贱命,乃托底之人。”?守夜人外档?北境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