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诸州布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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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第一批从洛阳送来的物产记录抵达长安。
裴敬修没有带来什么稀奇草木,只送来一册薄薄的药材目录,其中列出洛阳药行近年常见的二十余种西域药材,分别注明货物名称、产地说法与实物形态。他还特别在几处容易混淆的名称旁边画了简略图形,说明哪些只是同名异物,哪些可能是同物异名。
陆怀瑾将目录与沈知闲此前整理的《草木别录》摹本核对,发现其中有三种植物可以初步对应,另有两种名称相近却形态不同,必须暂时分开记录。更令他意外的是,裴敬修在目录末尾附了一段说明,提到洛阳药行近年来常有胡商将同一种干根分作不同名称出售,价格相差甚远,若能统一辨认,对药商与买主都有益处。
陆怀瑾看完,不由得笑了。
他原本只想替沈知闲核对几种草木,却没想到这件事本身便能帮助药商减少误认。如此一来,即便未来那些关于草木变化的记载永远没有应验,这些记录也不会全无价值。
十一月初六,沈知闲收到洛□□产目录的节录。
她将其中三种草木与《草木别录》逐一对照,发现裴敬修记录的一种砂地灌木,与图录中某株植物的形态十分接近,但药行所见只有干枝,没有花朵与完整根系,便仍然标为“形似,未定”。另一种名为“赤砂根”的药材,则与图录中的一株高山草木完全不同,只是音译名称相近,沈知闲便将两者分开,并在旁边注明“不可因音近而合并”。
武照看着这些记录,笑道:“这回倒真有了各地送来的消息。”
沈知闲点头:“而且不只是为了我们。裴掌柜自己也能用这些记录辨药材,往后便更愿意认真整理。”
武照想了想:“若每处商路都能从中得到些实际好处,这件事便更容易长久。”
沈知闲笑道:“正是。总不能让别人为了我们一个尚未验证的猜测,年年白费工夫。”
两人继续核对,直到夜色渐深。沈知闲将洛阳目录收入书匣,又在商路图上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表示洛阳已经有第一批可供核对的记录。
十一月十二,河东的消息也到了。
卢承安随商队送来三张草木图形,分别出自蒲州附近的采药人、河东山地的一位猎户,以及一名常年往返山村的货郎。三张图画得并不精细,有的只画了叶片,有的连花色都未注明,但每张纸上都写着采集月份与大致地点,至少能够判断消息来自何处。
其中一张画着白色山狐的皮毛特征,附注说河东山中偶有白狐出现,但当地猎户认为多半是毛色变异,并不稀奇。沈知闲看完,便将其归入禽兽册的现时记录,没有因为图录中也画着白色山狐,便认定两者必然相同。
另一张则画着一种细叶山草,叶片狭长,根部呈浅黄色,与图录中某种耐寒草木颇为相似。顾无咎看过摹本之后,认为仍需完整花果才能辨认,便建议来年春夏若有人正常采药时遇见,可再补充图形,不必特意进山寻找。
沈知闲将这些建议写入索引,心中渐渐明白,真正可靠的物产记录往往进展缓慢。商队走过一趟路,可能只带回一两条有用消息;采药人记住一种草木,也未必能说清它与图录中的植物是否相同。但只要每次记录都真实,日积月累,便会逐渐形成能够互相对照的资料。
十一月十八,凉州送来一封较长的回信。
曹延德与康延寿共同核对了几种西域药材的名称,其中两种在凉州商队中有较稳定的俗称,另一种则因为不同商队来自不同绿洲,名称与形态都存在差异。康延寿还附了一张河西商路示意图,标出凉州、甘州、肃州以及更西面几处常见货物集散地,并注明哪些线路冬季难行,哪些地方只能在春秋两季取得较可靠的消息。
沈知闲收到示意图时,忍不住将它铺在案上看了许久。
图上没有任何神秘标记,只是商人多年行走积累的道路经验。哪处有水源,哪段道路易被风沙阻断,哪座货栈能够暂存药材,哪条线路冬季不宜通行,都写得十分具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想象的“诸州布线”太过抽象,仿佛只要在地图上画几条线,消息便能自行传递。可真正的商路由人、货物、天气与道路共同构成,每一次往返都要付出时间与成本,若不理解这些现实条件,任何长远安排都只是纸上谈兵。
武照看着图,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知闲指着凉州以西的一段道路说道:“我以前总觉得,既然商队能从西域走到长安,那么传一封信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可如今才知道,一封信能不能送到,取决于商队何时出发、走哪条路、途中有没有风雪与盗匪,甚至还要看收信的人是否仍在原处。”
武照点头:“所以不能将所有安排都建立在及时收到消息之上。”
“是。”沈知闲说道,“往后若真需要核对某种变化,也不能指望各地同时回信。我们得允许消息有先后,有缺漏,甚至永远送不到。”
她将商路图重新折好,又在《物产查录式》中补充一条:凡跨州传递的记录,应注明原始记载日期与送达日期,不可将两者混同。若途中经过多人转述,也须注明转述层次,免得数月前的消息被当作近日所见。
武照看完,轻声说道:“这样一来,记录虽慢,却更可靠。”
沈知闲点头。
十一月二十四,陆怀瑾在整理凉州回信时,发现康延寿附带的一份旧货目录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安记旧货。
这正是此前苏惊鸿从罗广成账册中查到的那家河西旧货商号。目录显示,安记旧货曾在贞观十年前后经手过一批残旧书卷,其中有几件被记作“西域草木图”,后来分批转卖给不同商客。账目没有详细描述图形,也没有注明是否与铜角木匣中的图录有关,但其中一笔交易的时间,恰好早于沈怀安遇害一年左右。
陆怀瑾看着那条记录,心中微微一动。
此前他们一直以为,另一套图录可能是在沈怀安遇害之后才逐渐散落商路。如今看来,至少有一批相似残页在贞观十年前后便已经流入买卖,说明两套图录分散的时间可能更早。
他没有立即将此事与阿史那罗联系起来,而是写信询问康延寿,能否在正常商号往来中核对安记旧货当年的经营者与货物来源。若账册尚存,可请对方提供交易日期与买卖双方的姓名;若已散失,也不必专门追查。
几日之后,康延寿回信说,安记旧货早在数年前便已歇业,原掌柜据说病故,铺中货物由亲族分散处理。至于当年那些西域草木图究竟从何处收来,暂时无人能够说清。但他还查到一件事:安记旧货并非安守谦经营,两者只是同姓,商路上曾有人误将二者混为一谈。
陆怀瑾将这条更正记入旧案文书,特意注明“安记旧货与安守谦无已知直接关系,不可仅因同姓而并论”。
十二月初一,长安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
沈知闲与武照坐在窗边,重新整理近两个月来收到的各地记录。洛阳、蒲州、凉州三处已经各有一批物产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