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三章  去或不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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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完全睡不着,她中间其实迷迷糊糊睡过去两三次,只是每一次闭上眼,脑子里都会不合时宜地冒出那张被武照烧掉的问题单。纸角被火苗一点点卷起来,上面“谁管衣食”“能否通信”“宫女何属”几个字先是发黑,然后迅速缩成灰烬,武照蹲在铜盆旁边,用树枝把最后一点没有烧透的纸拨进火里,说得平静极了:“你不去,我自己到宫里再问。”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沈知闲甚至觉得武照处理得很好,没有强求,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拿这些日子的交情逼她做选择。她们一个是武家二娘子,一个是被买进来的婢女,后来虽然相处得越来越不像普通主仆,可沈知闲从来没有承诺过要陪武照一辈子,更没有说过武照去哪里她就必须去哪里。从关系边界上讲,她没有责任;从现实利益上讲,她更应该留下;从风险判断上讲,进宫甚至称得上一个非常糟糕的选择。结论明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她就是睡不好。





沈知闲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决定再把这件事从头分析一遍。





先说留下。武家是她目前最熟悉、也最稳定的地方,杨氏知道她识字、会算账,郑管事知道她做事靠谱,账房那边已经习惯她整理东西的方式,就连厨房的人都知道阿蛮什么时候会偷偷过去蹭吃的。她在这里有自己的住处,有固定差事,有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也已经摸清了这个家的大部分边界。





更重要的是,父亲留下的线索还在这里??青溪、胡姓采药人、黑色喇叭花、那支曾经跟父亲走过同一条路的商队。杨氏已经答应继续让武家的商路帮她打听,郑管事也愿意把相关消息留下,她若待在利州,一旦青溪那边有结果,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如果真找到那个胡姓采药人,她甚至可能直接见到对方,而父亲留下的两颗黑色种子现在就藏在她身边。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她都应该留下。





再说长安。长安当然有好处,书多、人多、商路多,消息更多,而且作为天下中心,各地稀奇东西最终都有可能在那里出现,可这些优势都属于“可能有用”,父亲在利州留下的线索却是已经存在的。更何况武照不是去长安游玩,她是进宫。皇宫是什么地方,沈知闲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风险才更高。





她上辈子虽然只是基层公务员,却非常清楚一个道理:组织越大,层级越多,规则越复杂,一个新进去的人越容易在自己甚至不知道规则存在的时候犯错。普通单位犯错,大不了挨批、返工、写说明;皇宫里犯错会是什么后果,她连想都不愿意细想。





更麻烦的是她自己的性格。沈知闲从来不认为自己热爱工作,恰恰相反,她很讨厌麻烦,可她有一个已经被上辈子反复验证过的坏习惯??事情如果离她很远,她可以当没看见;一旦事情摆到面前,而且她刚好知道怎么解决,她就很难真的撒手不管。





上辈子那个专班就是这么来的,最开始只是“帮忙整理一下材料”,然后变成“这个表你比较熟,你顺便汇总一下”,再然后是“既然数据都是你汇总的,这个情况说明也由你起草吧”,最后她凌晨两点骑电动车回家,被渣土车直接送到了贞观十一年。前车之鉴极其惨烈,现在如果主动进入大唐皇宫,沈知闲觉得自己大概不是换了个生活环境,而是在主动申请进入一个规模更大、权限更乱、风险更高,而且绝对不可能正常辞职的超级专班。





所以不能去,这个结论依旧成立,甚至比昨天更加成立。她应该留在利州,继续查父亲,继续找黑花,等十二年后再说。武照有她自己的路,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两个人能在这几个月里成为朋友已经很难得,没必要因为关系不错就把未来十几年绑在一起,朋友又不是终身责任制。





沈知闲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然后脑子里又出现了武照烧纸的样子。





她烦躁地闭上眼,过了片刻干脆坐起来。旁边阿蛮睡得正香,睡眠质量一向好得令人嫉妒,被子踢掉一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沈知闲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一个“肉”字。她看着阿蛮,突然有点羡慕,如果所有人生决策都能按“哪里肉多去哪里”判断,大概会简单很多。





重新躺下以后,她强迫自己把武照也作为一个正式变量放进分析里。十三岁,第一次离开母亲,第一次离开姐姐,第一次进长安,第一次进皇宫,对宫里的实际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也没有真正可信的人。





这些条件列出来以后,沈知闲心里那套原本非常漂亮的结论开始变得没那么稳了,可她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反驳:武照不是普通十三岁女孩,她聪明、敏锐、胆子也不小,而且杨氏一定会尽可能替她安排可靠的人,就算自己不去,她也未必活不好。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可是武则天,未来的皇帝。





沈知闲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这种安定只维持了很短时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就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犯的错误??她把历史上的武则天和现在的武照混在了一起。





史书里的武则天当然能活下来,可那个武则天经历过多少事、失去过多少人、吃过多少苦,史书不会一项一项告诉她。





现在坐在清竹院里烧纸的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会怕雷,会因为姐姐说她性子太硬而不高兴,会因为别人替她决定婚姻和未来发火,会嘴硬,会记仇,也会在杨氏说“不希望你进宫”的时候红眼睛。她不是因为未来能成为皇帝,所以现在就天然不会害怕。





沈知闲盯着房梁,很久没动。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刚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知道历史,知道李世民,知道李治,知道武则天,甚至知道十二年后灵气复苏,可当父亲死讯传来、母亲病倒、族人登门的时候,那些历史知识没有任何一个能替她解决眼前的问题。





知道结果和活过过程,从来不是一回事,她不能因为知道武照未来会成为武则天,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不需要任何人陪。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沈知闲心里原本清楚的天平便第一次真正晃了一下,可也只是晃,还没有倒向另一边,因为她很快又想到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如果她去了,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婢女,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权力,真进了皇宫,武照如果遇到麻烦,她未必帮得上,甚至很可能武照本来只需要顾自己,最后还要多顾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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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陪着她”,听起来很好听,实际可能只是自我感动,而这也是沈知闲最警惕的东西。她不喜欢那种只凭情绪做决定,然后让别人替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人。如果去长安,她至少得证明这不是单纯因为舍不得。
  

  

  
于是她开始重新考虑长安能够提供什么。书籍、商路、来自天下各地的人、宫廷采购、各州贡物、朝廷信息……想到这里,沈知闲突然停住。
  

  

  
十二年后,如果灵气复苏是真的,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绝不会只有长安,可能是岭南一条鱼,陇右一株草,西域某种竹子,河北一只鸟,甚至某个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她留在利州,最多看到利州和武家商路能够碰到的东西,可长安不同,天下的奏报会往那里去,贡物会往那里去,商人会往那里去,官员会往那里去,甚至某些无法解释的怪事,最终也可能被送到那个帝国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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