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入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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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日光比昨天薄了一层。





沈烬从册子上抬起头,脖子僵了,颈椎咔嗒响了一声,像门轴那截涩。她拿手捏了捏后脖颈,捏出一声闷响,捏完那块还是木的。





昨夜她就这么坐着,坐到天亮。册子翻在最后一页,烬儿两个字躺在角上,墨色淡,像母亲写到那儿力竭了,笔尖拖出一道尾巴就停了。旁边两道浅痕并排,刃尖划的,白得扎眼,像两道疤。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胸口。纸芯硬,硬得肋骨那块像顶着一块石头,顶了一夜。她拿指节摁了摁,摁出一小块酸,酸得她皱了下眉。





白芷靠在门框上睡着了,辫子散了一半,垂在肩头,沾着灰。早上凉,她缩着肩膀,缩成一团,像河滩上的狗尾草,风一吹就倒。铃铛闷在腰上,没响。





沈烬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跟脖子那声一个调。她走到门边,低头看白芷,看她睡得沉,眉头皱着,像在做梦。她没叫她。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头,把册子又摸出来,翻到倒数第二页。





这一页有字。七行,像记账本,一行一笔债,排列得整齐,像七根桩子打在纸上。





第一行:戏台债,七年,记沈烬。第二行:夜航船债,七年,记潘招娣。第三行:喜棺债,七年,记赵桂兰。第四行:祠堂债,七年,记赵德厚。第五行:纸厂债,七年,记陆离。第六行:阿桃债,七年,记白芷。第七行:持卷人债,七年,记??





第七行是空的。等她填。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她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光从纸背后透过来,把那七行字照得透亮。字迹有两种,一种母亲的,一种陆离的,交替着,像两个人在纸上接力,一句一句,把账记到今天。





第七行是白的,空的,白得扎眼,像一个没填完的洞。





她把册子放下,拿起铜剪,刃尖抵在第七行那个空白上。





刃尖吃进纸里,纸纤维噼啪响,响得细,像什么东西断了。痕深,深得纸背凸起来,凸出一道浅棱,棱上透着光。她盯着那道痕看了片刻,日光漏进来,照在册子上,照出一片冷白。





白芷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辫子滑到肩后,沾着一脖子灰。她眯着眼看沈烬,看她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铜剪,剪刃抵着册子。





「你一夜没睡?」白芷问,尾音拖不出来,「眼圈都青了。」





沈烬没应。她把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抵着虎口,抵出一道白印。





「起来。」





白芷愣了愣,辫子垂在肩头,没动。





沈烬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到第六行,指尖点在阿桃两个字上。





「你姐的债,」她说,「记在你身上。」





白芷站起来,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响得闷。她的眼圈红了,辫子甩了一下:「我知道。七年不够,我还差六年。我能再借,再还,还到我死??」





沈烬抬手,打断她。





「不用。」





白芷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牙膛,没出声。





沈烬把册子合上,掖进怀里。纸芯硬,硬得胸口那块像堵了一团棉花,堵得闷。她走到门后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拿袖子抹了抹下巴,把瓢挂回钉子上。





她转身,看着白芷。





「跟我走。」





白芷没问去哪。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辫梢扫过门框,扫起一小蓬灰。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响得脆,当。





她跟上去了。





永宁城早上人少。早点摊支出来了,油锅呼啦啦响,炸油条的汉子把面剂子往滚油里一扔,呼一声,白烟蹿起来,遮了半条街。油香钻进沈烬鼻子,钻进空了一夜的胃。她肚子叫了一声,闷的,她按了按,没理,继续走。





白芷跟在后头,铃铛响,响得跟她的脚步一个调,哒,哒,哒,踩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闷响。





城门那道青石台阶还在,脚底板踩上去,咯噔一声,硌得她脚底那块发酸。她拿脚尖碾了碾,把那股酸碾散,又迈一步,迈到河边那条土路上。土路是黄土压的,让昨夜那场露水打湿了,踩上去黏,黏在鞋底,扯出一缕缕细丝,细丝断了,又扯。





渡口在镇尾。黄土坡一直延伸到河边,坡上长着几丛狗尾草,风一吹就齐刷刷倒向一边,倒得齐,像谁拿手捋过。河边那块青石板还在,昨晚她们从这儿上的船。





沈烬站在青石板上,低头看河面。





河水比昨晚浑,黄汤汤的,裹着泯水那股腥,腥里混着泥腥。河面上没有纸船,没有绿莹灯,没有船婆那张纸糊的脸。什么都没有。只有河水,一涨一退,哗,哗,哗,像有人在底下喘气。





「船没了。」白芷说,站在她身后,辫子让风吹得乱,「那船是中元的,过了中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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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我姐的记忆在那船上??」
  

  

  
沈烬蹲下来,蹲在青石板边上,伸手,手指尖触到水面。
  

  

  
水凉,比早上那半瓢凉水还凉,凉得她指尖一麻,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手腕就停了,绕着那截红绳打转。红绳让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酱色变成褐色,贴在皮肤上,勒得更紧。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把那截水甩回河里。水滴落在河面上,砸出几个小坑,小坑漾开,漾成一圈圈纹,纹散了,又漾。
  

  

  
她站起来,拧了拧袖口,拧出一把水,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
  

  

  
「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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