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扎纸铺?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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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扎纸铺?夜
殡葬一条街的灯,天一擦黑就剩两盏。这条街的路灯没有灯罩,灯泡光秃秃地悬着,夏天飞虫绕着转,冬天在风里晃,照着一条谁也不走的路。八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钟,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白,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水泥路被白天的太阳晒透了,热气焐在里头,这时候走上去,鞋底还是软的。
一盏是街口丧葬用品店的日光灯,管子里那点亮透着青,照着门口码成山的纸元宝和塑料花圈。金纸银纸在光底下反着冷光,塑料花圈被风掀起来,哗啦,哗啦,像有人在里头翻身。另一盏在沈烬的扎纸铺里。白炽灯,瓦数低,蒙了一层纸灰,光线落下来是昏黄的,刚好照亮柜台那一小块地方。灯光外面,铺子深处黑乎乎的,货架上的东西影影绰绰,像站了一屋子的人。
这条街白天也冷清。卖寿衣的,卖纸扎的,卖花圈的,一家挨一家,门脸都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来的人不多,来了也不多话,买了东西就走,像怕惊着谁。铺子也多半是关着的,寿衣店的老周每天九点开门,十一点就关门,他说做死人生意,赶早不赶晚。花圈店的老板娘倒是从早坐到晚,坐在门口择菜,菜叶择下来随手扔在脚边,也不扫,见了人也不招呼,只抬一下眼皮。
沈烬的铺子不大,两间门面打通。靠墙一排货架,摆着扎好的纸马、纸房子、纸电视机、纸VCD机、纸手机,还有几台纸BP机,和一摞一摞的黄表纸、锡箔。纸马做得最用心,是她爹留下的手艺底子,鬃毛用捻好的线一根一根粘上去,远看像真的。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两点墨,画得正正的。这条街上的纸扎,只有纸马有眼睛。
柜台后面,沈烬在扎纸人。她二十四岁,在这条街上算是年轻面孔,可眉眼间的沉静,比那些做了一辈子白事生意的人还老成。白炽灯照着她,脸是白的,手也是白的,指节上几道旧茧,是竹篾和剪刀磨出来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白线缠在她手腕上,一圈一圈,像戴着一串素色的镯子。她扎纸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听收音机,铺子里只有竹篾弯折的轻响,一声,一声,匀匀的。
扎了一会儿,后腰传来一阵酸。沈烬没动,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往左边挪了挪,又继续。年纪轻轻的,腰先不行了,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这铺子闷,夜里也闷,像焐着一层看不见的热。
竹篾是下午泡下去的,在后屋的水缸里泡足两个时辰,泡透了才软,才弯得动;泡不够,一弯就断,泡过了,骨架发糟,撑不住纸。她手上缠着白线,一圈一圈把竹篾捆成骨架,动作快,稳,眼睛不用看,指腹摸到接头,就知道往哪儿绕。她扎骨架从来不用尺子,看一眼就够,竹篾该弯到几分,线该缠几道,都是死规矩。半人高的纸人立在她面前,纸脸糊好了,还没点睛。
糊纸也有讲究。浆糊是面粉熬的,熬的时候要搅,搅到起泡,晾凉了才用。热浆糊会把宣纸烫出黄斑,烫过的纸,烧的时候先黑,不好看。纸糊两层,里层糙纸,外层宣纸,宣纸透光,点上灯,能照见纸人的骨架。剪刀是铜的,她爹留下的,刃口磨得薄,剪竹篾的时候,刃口吃进竹筋里去,脆,短,一声是一声。用完她总要擦一遍,擦完放回柜台右角,刀尖朝里。
点过睛的纸人不能过夜。这是她爹留下的规矩。爹说,纸人有了眼睛,就有了心思。点睛要留到最后,朱砂要研,研得细,兑一点白酒,点出来的眼睛才有神。爹还说,点睛的时候,不能跟纸人对视。她一直没问为什么,也没试过。这条规矩她守了十年,没破过。
她爹走得早,她十四岁那年没的。扎纸的手艺是爹手把手教的,爹走后铺子歇了三年,母亲重新支起来,又管了几年。爹走的那年冬天,铺子门口烧了三天纸马,纸灰落在雪上,黑一块,白一块。雪化了,灰还在。半年前,母亲也走了,走得怪。街坊说,沈家这铺子怕是不干净。沈烬不信这些,她只信规矩。规矩能保命。
她不是喜欢这门手艺。她只是觉得,纸做的东西干净。纸人不说话,不撒谎,扎好了立在那就立着,烧了就没了,比人省心。人不一样,人走了,还要留话,留东西,留债。纸烧了,什么也不欠。
王家来定纸人的时候,来的是儿媳妇。女人三十出头,脸黄,颧骨上两块暗斑,眼下青黑一片,像几天没合过眼。她站在柜台前,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看着门外,看着柜台角上的黄表纸,就是不往纸人上看。她只说了一句:沈老板,给老爷子扎一对童男童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票子新旧不一,数钱的手指头有点僵,数了两遍,才递过来。沈烬接钱的时候,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是面粉。没还价,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走,像在等什么。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她数了数柜台上扎好的纸人。三个。都是存货,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给王家的童男童女,她应下了,明早头七要用,今晚就得扎出来。
「沈老板,关门了没有?」
隔壁香烛店的刘婶探进半个身子。她五十多岁,胖,腰上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围裙兜里插着一把香,人还没进门,檀香味先到了。手腕上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上搭着一双筷子,热气往上冒:「给你下了碗面,趁热吃。」
「放桌上。钱明天给你。」
「说什么钱不钱的,一碗面。」刘婶把碗放到柜台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人,压低声音,「王家老爷子明天头七,你给扎的?」
刘婶隔三差五给她送碗面,说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吃饭没个准点。沈烬知道,刘婶是可怜她。这条街上的人,一半可怜她,一半怕她。
「嗯。」
「扎两个?」
「两个。」
刘婶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他家那个儿媳妇,今儿个天擦黑就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她往后街走,有人说她回娘家了,娘家说压根没回。派出所的人来问过话,没问出名堂。」
「老爷子咽气那天,人还好好的,还喝了半碗粥。」刘婶摇着头,「他生前在纸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纸浆沤出来的糙皮。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纸,家里人掰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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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不开,最后连人带纸一起入了殓。你说,这年头,什么事都有。电视里天天喊防汛,我家那口子也叫去堤上守夜了,两天没着家。」
沈烬没接话。白线断了,她换了一根,重新起头。绕线的动作没停,像这话她听过许多遍,不值得抬头。
刘婶站在柜台边又看了一会儿,眼皮一抬,话冷不丁拐了个弯:「对了,街口老周家的侄女,上个月结的婚,听说嫁得可好了,男方家里开厂的。」
沈烬手上没停。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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