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八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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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五年,一家纺织厂。”陶岚说,“设备成新率他们做到百分之八十九。我算下来是百分之六十一。我拒了。”



    “后来呢。”



    “后来那份报告换了一个人签。”她说,“换了老郑自己签的,他找了另一个复核。那份报告照样出了。”



    她把手放下。



    “方先生,”她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方牧没说话。



    “我拒了,”她说,“那份报告还是出了。所以问题不在我签不签。”



    “在哪儿。”



    “在于,”陶岚说,“这套东西不需要某一个人。”



    窗外又有一艘船过去。



    方牧看着她。



    “您什么时候离开恒信的。”



    “二?一九年。”



    “为什么走。”



    陶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远岱给的薪水是恒信的三倍。”她说。



    她答得很直接。



    方牧笑了一下。



    “您说话很实在。”



    “我三十七了。”她说,“我不实在,没人给我钱。”



    “那您现在做什么。”方牧说。



    陶岚把手放在桌上那个文件夹上。



    “特殊资产。”她说。



    “什么意思。”



    “就是替人算一家厂还剩多少钱。”她说,“厂要是完了,能拆出什么,能卖多少,能收回几成。”



    她把文件夹翻开,推过来一点。



    方牧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的抬头是:



    润丰精密制造厂 ? 资产处置路径(第三版)



    方牧没有伸手去拿。



    “这份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陶岚说,“我算了四个月。”



    “算出来是多少。”



    陶岚没答。



    她把文件夹合上。



    “方先生,”她说,“我在这行算了五年。”



    “五年。”



    “五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是来算数的。”她说,“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来算数的。”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给一个死掉的厂,写一个好看一点的价格。”她说。



    方牧看着她。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陶女士。”他说。



    “嗯。”



    “您刚才说,”他说,“您三十七了,您要实在。”



    “是。”



    “那我给您一句实在的。”方牧说,“您写的这份东西,最后大概是个清算价。”



    “是。”



    “清算价里,”方牧说,“有一项叫职工安置。您这份第三版里,那一项是多少。”



    陶岚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那个文件夹拿起来,放到桌子另一边。



    “方先生,”她说,“十分钟到了。”



    方牧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住。



    “陶女士。”



    “嗯。”



    “我明天还来。”



    陶岚抬起头。



    “你来干什么。”



    “我要问您第二个问题。”方牧说。



    “什么问题。”



    方牧看着她。



    “那三个字。”他说。



    陶岚的脸没有变。



    她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



    放下以后,她握着笔的手,在桌上放了很久。



    “方先生,”她说,“你要是明天来,你别上八楼。”



    “那在哪儿。”



    “楼下。”她说,“大堂往东走一百米,有一家咖啡。三点。”



    “几点到几点。”



    “三点到三点十分。”她说,“十分钟。”



    方牧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陶岚站在窗前。



    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江。



    桌上那个相框,还是背对着外面。



    电梯门合上了。



    门合上之前,方牧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十五六平,一整面落地窗,看得见黄浦江。



    桌上摊着几沓文件,一台电脑,一个计算器。



    窗台上有一盆没人浇的植物。



    还有一个背对着人的相框。



    回到弄堂,方牧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陶岚。恒信复核(2016)→ 远岱特殊资产(2019?)。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她说:这套东西不需要某一个人。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何斌来了。



    “方先生,”他说,“我查了一下远岱。”



    “怎么样。”



    “远岱资本,”何斌说,“是润丰的债权人之一。”



    方牧抬起头。



    “持多少。”



    “不多。”何斌说,“本金四千二百万,是二?一七年从一家银行手里买的。买的时候打了三折。”



    “三折。”



    “是。”何斌说,“一千二百六十万买的四千二百万的债。”



    方牧点了一下头。



    “那要是清算,”他说,“他们能收回多少。”



    “按现在这个价,”何斌说,“能收回三千多万。”



    方牧没说话。



    “方先生,”何斌说,“也就是说,这家公司买了债,就盼着厂子清算。”



    “是。”



    “那陶岚呢。”



    方牧看着白板上那一行字。



    “陶岚是给他们算账的人。”他说。



    箱子上的数字是:



    56 : 14 : 47 : 02



    方牧坐在灯下。



    他想起陶岚说的那句话。



    我签了字,我没去现场。这个我不推。



    他又想起她说的另一句。



    我拒了,那份报告还是出了。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左边,他写:一个人。



    横线右边,他写:一套东西。



    他在“一个人”上面打了一个叉。



    在“一套东西”上面画了一个圈。



    写完,他把笔放下。



    “明天问她。”他说。



    “问什么。”



    屋里没有别人。



    他是在对自己说。



    “问她那三个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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