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条没递上去的申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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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您又说了什么。”



    “我说我在等厂里的补充材料。”赵律师说,“我说再等一等。”



    他的声音低下去。



    “第三次,”他说,“她没来。”



    方牧看着他。



    “她为什么没来。”方牧说。



    “我不知道。”赵律师说,“可能是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不敢了。”



    方牧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敢。”他说。



    赵律师抬起眼。



    “那是什么。”



    “她是不想再听第三遍‘再改改’。”方牧说。



    赵律师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有人把他扛了八年的东西卸下来了,可卸下来的地方,比以前更疼。



    “方先生。”他说。



    “嗯。”



    “我这八年,”他说,“我做过一件事。我每年三月十九号,把这份东西拿出来,看一遍。”



    “为什么是三月十九号。”



    “因为那是我写完它的前一天。”赵律师说,“我每年看一遍,看完放回去。我跟自己说,等我退休了,我就把它递上去。”



    “您还有几年退。”



    “四年。”赵律师说。



    他顿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六,我还能干四年。四年以后我退了,我就不在这个所里了,我就不用管那个法援点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他说。



    方牧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赵律师。”



    “嗯。”



    “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



    赵律师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把头转开,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申诉往方牧那边推了半寸。



    “你拿去。”他说。



    方牧没接。



    “赵律师。”



    “嗯。”



    “您想清楚。”方牧说,“这份东西上头,有您的名字,有日期。”



    “我知道。”



    “它一旦拿出来,”方牧说,“就是有人要问:为什么八年前不递。”



    “我知道。”



    “也可能有人问,”方牧说,“您当年拿没拿别人的好处。”



    赵律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我要是拿了,”他说,“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了。”



    方牧伸手,把那份申诉拿过来。



    他拿的时候,赵律师的手按在纸上,按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份东西给你,”赵律师说,“它就不是我一个人压着的了。”



    “是。”



    “那我要问你一句。”



    “您问。”



    “你打算把它放到哪儿去。”赵律师说,“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日期也在上面。你要是把它贴到网上,我这行就做到头了。”



    方牧看着他。



    “我不会贴到网上。”他说。



    “那你要拿它做什么。”



    “我要把它变成一条锁链上的一环。”方牧说,“它单独拿出来,只能证明我赵律师八年前写了份东西没递。可是跟别的东西连起来??”



    他停了一下。



    “跟什么。”



    “跟另一个人八年前说的一句谎,连起来。”方牧说。



    赵律师没听懂。



    但他也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先生。”他说。



    “嗯。”



    “我打不了这个官司。”他说。



    “我知道。”



    “但你要纸,”他说,“我在行一点。”



    方牧抬起头。



    “您肯做?”



    “做。”赵律师说,“诉前证据保全,我给你做。”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



    “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他说。



    “您说。”



    “第一,保全要担保。”赵律师说,“以前要交现金,几十万,我们没有。现在不用了??保险公司有保全责任险,买一份,几千块。”



    “那就买。”方牧说。



    “第二,”赵律师说,“保全申请递交以后,法院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



    “这么快?”



    “这是诉前保全,快。”赵律师说,“慢的是后面??保全之后三十天内,你必须正式起诉。不然保全自动解除。”



    方牧点了点头。



    “那就起诉。”



    “起诉谁?”



    “恒信。”方牧说,“先告这一家。”



    赵律师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您说。”



    “法院去调取的时候,”赵律师说,“润丰那边,一定有人会知道。”



    方牧没说话。



    “不一定当场通知,”赵律师说,“但这种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做。”方牧说。



    赵律师看着他。



    “要是他们抢在我们前面动手呢。”



    方牧把手放在那份申诉上。



    “那也是一条。”他说。



    那天下午,方牧回到弄堂。



    他把那份申诉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条第二项的时候,他停住了。



    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



    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张??不,给赵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律师,第三人那条线索,我要加一句。



    八年前有人说那台机器没录音。



    今天我们知道,它有。



    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剪带子的人。



    过了几分钟,赵律师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晚上,方牧在白板上添了三行。



    2016.3.20 申诉(赵振声代书)??未递交。



    调查组答复: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



    谎。



    写完,他在“谎”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画得很大。



    箱子上的数字是:



    70 : 11 : 52 : 36



    方牧坐在灯下,看着那个圈。



    他想起赵律师说的那句话。



    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



    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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