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05mm(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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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签了字。那份记录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实际上那天没检修。”钟工没说话。
“我签了以后,”吴师傅说,“回家又写了一份真的。写完我藏在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我知道。”钟工说。
“你怎么知道。”
“厂里都知道。”钟工说。
吴师傅点点头。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八年,我拿起扳手,手就抖。”
他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指甲缝里还有黑的油。
手是稳的。
“现在不抖了。”他说,“上个月我把那张纸交给了一个人,交完那天晚上,我修了一台电机,修到两点,手一次都没抖。”
他把两只手收回去。
“钟工,”他说,“我不能抖第二次。”
钟工站在门口。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台子上。
“吴师傅,”他说,“我这张名片您留着。哪天您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我不会想通。”
钟工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勉强。
“吴师傅,”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您一样。”
“那您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钟工没答。
他转身走了。
小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中午,吴师傅没吃饭。
他坐在铺子里,看着台子上那张名片。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弘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技术顾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翻过去,扣在台子上。
下午三点,他给方牧打了个电话。
“方先生。”
“吴师傅。”
“今天弘盛来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们也会去找别人的。”方牧说,“您签了吗。”
“没签。”
“他们给多少。”
“一天八百,测三天。”吴师傅说,“还有一份说明,写了给八千。”
方牧在那头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
“吴师傅,您为什么没签。”
吴师傅看着铺子门口那摊洗不掉的红漆。
“因为他们不敢让我通电。”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牧说了一句话。
“吴师傅,”他说,“我要的就是让它通电。”
吴师傅愣住了。
“什么?”
“我要的就是让那台机器转起来。”方牧说,“转起来,端面一量,零点五就出来了。”
“可厂里的变压器拆走了。”
“那就想办法。”方牧说,“办法我找。您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要是真通了电,”方牧说,“您来按那个按钮。”
吴师傅握着手机,站在铺子中间。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方先生。”他说。
“嗯。”
“那台机器八年没动了。”他说,“八年没动,主轴会锈,导轨会卡,油会干。”
“我知道。”
“通电以后,”吴师傅说,“它可能转不起来。”
“我知道。”
“可能转起来了,端面是零点八。”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方牧在那头说:
“那就零点八。”他说,“您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只要一个真的数。”
吴师傅没说话。
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方先生,”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
“怕量出来是零点八。”吴师傅说,“量出来零点八,那就说明我跟博尧都错了,说明这台机器本来就不行。”
方牧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吴师傅,我要是怕这个,”他说,“我就不回上海了。”
那天晚上,吴师傅回家吃饭。
他老婆做了三个菜。
小军从房间里出来,倒了杯水,站在旁边听。
吴师傅说了白天的事。
说到“通电”那一段,他老婆把筷子放下了。
“八千块。”她说。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多。”
“那你为什么不签。”
吴师傅扒了两口饭。
“我签了,”他说,“我就又成了那个写假数的人。”
小军在旁边站着。
他忽然说了一句:
“爸。”
“嗯。”
“我今天在学校听人说,”他说,“厂里那台德国机器要卖了。”
吴师傅抬起头。
“谁说的。”
“同学。他爸在厂里。”
“卖多少钱。”
“四万一千。”
吴师傅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军看着他。
“爸,”他说,“那台机器到底值多少钱。”
吴师傅放下筷子。
他看着他儿子。
小军今年十八,高三,还有九十几天高考。
他穿校服,个子比他爸高半头。
吴师傅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值一座厂。”
小军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台机器要是能转到零点五,”吴师傅说,“润丰就不是一家等着被拆的厂。”
“那它现在为什么不能转。”
“因为没人让它转。”吴师傅说。
那天夜里,吴师傅起来喝水。
他没开灯,摸到厨房,喝了半杯。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去阳台,从一堆旧东西里翻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自己的检修记录本。
他从进厂那年开始记,记了三十年。
他翻到二?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他自己写的字:
端面 +0.47 / -0.51。主轴温升正常。无异响。
他看着这行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们不敢让它转。
同一天夜里,方牧坐在灯下。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WH-01 通电。让机器自己说话。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吴师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可能转不起来”。
他把这句话也写上去了。
风险:八年未动。转不起来的概率,不低。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转不起来,也是真的。
箱子上的数字是:
72 : 15 : 29 : 07
方牧关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博尧在录音里说的。
“他们要的是润丰等着被拆。”
他现在明白后半句了。
一家等着被拆的厂,最简单的一个标志,就是??
它的机器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