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门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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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



    八年一万四千六。



    他算过。



    他今年六十。



    按规矩,男的六十岁退休。



    他生日是十二月十九,还有十个月。



    厂里没人跟他提退休的事。



    因为厂里现在只剩三十四个人,没人来接这个班。



    那天下午,老周做了一件事。



    他把抽屉里那七本登记簿拿出来,摊在桌上。



    从第一本翻起。



    翻到二?一六年二月。



    那一页上,二月十九日,早上七点,进厂的人里有李博尧。



    名字后面有个签名,是博尧自己签的。



    那时候还没上闸机,进出都要签字。



    老周的手指按在那个签名上。



    签名下面,是出厂那一栏。



    空的。



    博尧那天没有出厂。



    老周把七本本子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最后一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三十一个人。



    他把七本本子摞好,抱在怀里,起身,走到传达室外面。



    外面在下雨,二月的雨,很细。



    他抱着本子站在雨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回屋,把本子放回抽屉,重新锁上。



    他没带走。



    晚上八点,方牧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他进了屋。



    屋子小,两个人站着,肩膀几乎碰着。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跟那盆一个花色。



    “周师傅,”方牧说,“我今天不是来问您人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一样东西。”方牧说,“您这八年记的登记簿。”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看二?一六年二月十九日那一页,前后一个月。”



    老周没说话。



    他把水杯往方牧那边推了推,自己坐下。



    “方先生。”



    “您说。”



    “我记了八年。”老周说,“我要是给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认了。”



    “不是认了。”老周说,“是我这八年没白坐。”



    方牧等着。



    “我这八年,”老周说,“天天有人跟我说??周师傅,您歇着吧,不用记了。闸机有,监控有,您记它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记,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那您给吗。”



    老周把手放在抽屉上。钥匙就在他裤腰上挂着。



    他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细得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给。”他说。



    他把抽屉打开,把七本本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牧一本一本翻。



    翻到二?一六年二月那一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



    “你看什么。”老周说。



    方牧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二月十九日那一页。



    “周师傅,”他说,“这一页上,进厂的人里有李博尧。出厂那一栏是空的。”



    “是。”



    “那您记的这些,”方牧指着下面几行,“二月十九日下午,还有五个人进厂。这五个人是谁。”



    老周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我只记得三个。”他说。



    “哪三个。”



    老周伸手,在纸上点了三下。



    “这个是我。这个是厂办的小刘。这个是??”



    他停住了。



    “这个是谁。”方牧说。



    老周把手收回来。



    “这个,”他说,“我不敢认。”



    方牧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



    老周送他到门口。



    “周师傅。”



    “嗯。”



    “您说不敢认。”方牧说,“是怕认错人,还是怕认对了人。”



    老周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雨还在下。



    他没有马上答。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



    盆边上压着一块玻璃。



    玻璃底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卷了一点。



    照片上的人二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胸前一朵大红花。



    脸绷得很紧。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老周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按在那朵红花上。



    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有点变形。



    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



    他按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把手收回来。



    “我五十二那年,”他说,“人事科那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结论下来了,就得认。”老周说,“我要是不认,我三十年的名声就全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



    “我今年六十了。”他说,“我这三十年的名声,还剩十个月。”



    方牧没说话。



    老周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门框。



    “你明天来。”他说。



    “来干什么。”



    “明天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老周说,“你把你那个盒子带来。”



    方牧走了。



    老周关上门,坐回窗前。



    他把今天第五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摁灭了。



    今天只抽了四根半。



    他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写:



    二月十一日。三十一人。方先生来了两趟。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行:



    明天说。



    那天夜里,老周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二?一四年夏天。



    博尧把那盆薄荷搬到传达室窗台上。



    那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博尧说的是:



    “周叔,你要是哪天看见点什么,你别当场说。你记下来。”



    老周当时问他:“记下来干什么。”



    博尧说:“记下来,它就在纸上了。纸上的东西,比嘴里的活得久。”



    老周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厂门口那盏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线。



    他躺了很久,才翻身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二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胸前戴着大红花。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脸绷得很紧。



    照片咔嚓一响。



    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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