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松线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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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什么。”“二号车间那天晚上亮灯到十一点。”方牧说,“而那份检修记录上写的完成时间,是下午四点。”
文嫂抬起头。
方牧把电脑打开,新建一个文档,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2.19 10:40 车间无人 ?? 谁在现场?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1.19 检修记录完成时间 16:00 ?? 实际灯亮到 23:00
“这两行,”他说,“是我现在唯一能证明的东西。”
“就两行。”
“就两行。”方牧说,“可这两行是死的。日子不会变,时间不会变。”
文嫂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她一笔一画地把那两行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
“方先生。”
“嗯。”
“我不识字,”她说,“我也不懂你们那些词。”
“我知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文嫂说,“这两行,是我男人拿命换来的。”
方牧没说话。
“所以现在,”她说,“我要去找那个姓吴的。”
下午两点,文嫂去了菜市场旁边的修车摊。
她问了三个人。
第三个人告诉她,吴师傅在弄堂后头那条街上有个小铺子,替人修电机。
她走过去。
铺子很小,卷帘门拉了一半。
里头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拆一台旧电机。
“吴师傅。”文嫂说。
那人没回头。
“不修家电。”
“我找您不是修东西。”
那人停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五十多岁,手上全是黑的油。
“你是谁。”
“我叫沈文华。”文嫂说,“李博尧是我男人。”
吴师傅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说:“你走吧。”
“我还没说话。”
“你不用说。”吴师傅把地上的电机踢到一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份记录是我签的,我知道是假的。八年了,我天天想这件事。”
他抬起头。
“可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说了,”吴师傅说,“我就承认了我签过假字。我今年五十四,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以后还干不干?”
文嫂看着他。
“那我男人呢。”她说,“他死了。”
吴师傅没说话。
“他死了八年,厂里写着‘违章操作’。”文嫂说,“他儿子今年九岁,跑不动,上体育课坐着看。我攒了九年,攒到十九万,手术要五十万。”
吴师傅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头,背对着她。
“你走吧。”他说,声音在抖,“你别说了。”
文嫂站在门口。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条围巾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
“等一下。”
她回头。
吴师傅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边都磨毛了。
“这个,”他说,“我留了八年。”
“什么。”
“那天真正的检修记录。”吴师傅说,“我签完那份假的,回家里,自己又写了一份真的。写完我不敢拿出来。我藏在我家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他把纸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你拿去。”他说,“你拿去,我就完了。”
文嫂接过来。
“那您为什么给我。”
吴师傅抹了一把脸。
“因为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说,“我要是让他知道他爸签过假字,我这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他顿了一下。
“可我要是不给你,”他说,“我这辈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那天晚上,方牧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手写的检修记录,日期二?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最下面一行,写着实测数据:
端面公差:+0.47mm / -0.51mm
方牧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很久。
“零点五。”他说。
“什么意思。”文嫂问。
“意思是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方牧说,“比行业标准严一倍。德国人那个单子,要的就是这个数。”
“那怎么了。”
“那份假的检修记录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方牧说,“正常的数是一毫米。零点五不是正常,零点五是这台机器的命。”
他把纸放下。
“他们把这台机器最好的那一点,从纸上抹掉了。”
文嫂没听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抹掉了,”她说,“机器就不值钱了。”
“对。”
屋里静下来。
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
85 : 03 : 11 : 26
十点半,方牧走了。
文嫂把那张真的检修记录,和博尧那张手抄的账,并排压在桌面玻璃底下。
然后她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她今天抄了很多。
抄了那两行时间,抄了那个零点五,抄了吴师傅说的话。
写到最后,她停住笔。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
今天有一个人,把他藏了八年的东西给了我。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八年里,她一直在想“为什么没人肯说”。
今天有人告诉她答案了。
不是不肯说。
是说了就要赔上自己。
她关灯,躺下。
窗外弄堂很静。远处有火车过铁轨的声响。
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箱子。
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85 : 02 : 44 : 09
同一天夜里,润丰厂旧办公楼三层。
一间没开灯的屋子里,两个人坐着。
“查清楚了。”其中一个说,“那个男的叫方牧。二?一六年之前在纽约,做并购尽调。回国半年,没工作。”
“他跟李博尧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同宿舍。”
对面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博尧死了八年,”他说,“他现在才回来。”
“是。”
“八年不算晚。”那个人说,“晚的是别的。”
“什么事晚了。”
那个人没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个箱子,”他说,“想办法弄过来。”
“要是弄不过来呢。”
“那就让倒计时自己走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八十五天。”他说,“八十五天以后,什么都不用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