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录音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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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分,何斌抱着一台机器进来了。那是一台灰色的双卡收录机。
塑料壳上一道裂。
提手断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缠着。
他把它放在桌上。
桌子压出一声闷响。
“一百八。”何斌说,“老板要两百二,我说一百八。他让我试,我试了,两个仓都能转。”
方牧蹲下来看。
他先看的不是机器,是机器背后的铭牌。
“一九九八年。”他说。
“够老吗。”
“够。”
方牧把机器翻过来,找插头。
“你买的时候,试过录音吗。”
“没有。”
“那正好。”方牧说,“这个机器能录音。”
他从桌上拿了一小条透明胶带,撕下来,贴在机器上那个红色的键上。
REC。
何斌看着他贴。
“您这是……”
“封上。”方牧说,“今天这台机器只许放,不许录。”
“为什么。”
“因为一录,就多一份。”方牧说,“多一份,往后就说不清哪一份是原来的。”
何斌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那句话记住了。
方牧把带子推进仓里。
按下去。
机器“咔”的一声,仓门合上。
里面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很干,很老。
然后是一段空白的噪声??磁带本底的沙沙声,像下雨。
响了大概八秒。
然后,声音出来了。
是车间。
很空旷,机器在远处响,有回音。
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然后是脚步。
两个人的脚步。
“吴师傅,这个数你签吗。”
是博尧的声音。
文嫂站在桌边,两只手一下子抓住了桌沿。
“我签。”
是吴师傅。
“你签了,我怎么办。”
“博尧,我五十四了。” 吴师傅的声音很哑,“我明年就到内退的线。我要是不签,我今天就退。”
静了三四秒。
只有机器在远处响。
“那我也签。” 博尧说。
“你也签?”
“我不签,明天就换个人签。” 博尧说,“换的那个人不知道零点五是什么。他只会照着抄,抄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
“那你签了有什么用。”
“我签了,” 博尧说,“起码这纸上还有我的字。往后有人翻这张纸,他能看见,这个数是我李博尧签的。”
屋里没人说话。
何斌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吴师傅坐在方牧给他搬的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今天下午去了公证处,然后跟着方牧过来的。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带子里,铁门响了。
很重的一声,然后是回音。
一个声音从远处过来。
“还没走?”
文嫂猛地抬起头。
那个声音不是博尧的,也不是吴师傅的。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声音不大,隔着很远的车间传过来,听不清年龄,听不清口音。
“马上走。” 博尧说。
脚步声,那个声音由远及近。
“记录呢。”
“签了。”
“给我看一眼。”
纸的声音。翻页。
然后是八九秒的静。
静得能听见机器在远处响。
然后??
“咔哒”。
很小的一声。
何斌皱起眉头。
“什么声音。”
方牧没说话。
“咔哒”之后,带子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空的。
方牧看着机器上的计数器,数字在跳。
一秒,两秒,三秒。
沙沙声一直响。
何斌伸手要去按停止。
方牧抬手挡住了。
“别动。”
“没声音了。”
“等着。”
沙沙声一直响。
文嫂站在那儿,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吴师傅低着头。
何斌后来数过,那一段他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声音回来了。
“咔哒”。
又是一声。
然后博尧的声音:
“那我先走了。”
脚步。
铁门响。
关门。
带子到底了,机器自己“啪”的一声停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何斌第一个说话。
“中间那段呢。”
方牧把带子倒回去。
“剪掉了。”他说。
“剪掉了?”何斌说,“谁剪的?”
方牧把带子取出来,举到灯下。
他指着带壳上两个螺丝孔的位置。
“这壳子被拆过。”他说,“螺丝孔边上有划痕。不是一次拆的,是拆过两回。”
“两回?”
“一回剪,一回装。”方牧说。
他把带子平放在桌上,拿了一把尺子。
“何斌,你去拿一支笔。”
“哎。”
“记。”
何斌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
“卡带的带速,”方牧一边量一边说,“是每秒四点七六厘米。”
他量那段空白。
“刚才那段空白,从第一声咔哒到第二声咔哒,我量了??二百二十三厘米。”
他在纸上算。
“除以四点七六。”
“多少。”
“四十六点八秒。”方牧说,“四十七秒。”
何斌把四个字写下来。
缺失:47 秒。
写完他抬起头。
“那四十七秒里是什么。”
“不知道。”方牧说,“但我们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剪的人只剪了中间那一段,前后的都留着。”方牧说,“说明他要的不是整盘带子,他要的只是那四十七秒。”
“第二呢。”
“第二,”方牧说,“剪完之后,他把带子接上了。”
何斌愣了一下。
“接上了?”
“接上了。”方牧说,“他要是不接,我一放就发现断了。他接上,就是想让这盘带子听起来是完整的。”
何斌看着桌上那盘带子。
“那他不就是……”
“他就是赌没人会去数秒。”方牧说。
何斌忽然掏出手机。
他打开录音,把手机往机器那边伸。
方牧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何斌的手停住了。
“方先生?”
“不许录。”
“我就想留一份??”
“你要留,就用手抄。”方牧说。
何斌的手僵在那儿。
“手抄?”
“你抄一句,就写清楚:第几分第几秒,谁说的,听不听得清,听不清的地方写‘听不清’。”方牧说,“你抄完了,签上你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何斌看着他。
“这有什么用。”
“这叫记录。”方牧说,“记录是你的眼睛和耳朵做的,不是机器做的。往后有人问你,你当时听见了什么,你能说:我听见了,我抄下来了,这是我的字。”
何斌把手机慢慢收回去。
他把本子摊开,拧开笔帽。
“我抄。”他说。
他抄了四十分钟。
抄到“给我看一眼”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住了。
“方先生。”
“嗯。”
“这个声音,”他说,“是几个人。”
“你听呢。”
“我听是一个。”何斌说,“但我不确定,因为太远了。”
“那就写‘一人,男声,未知,距离远’。”
何斌照写了。
他写完,看着那一行字。
“方先生,”他说,“我以前写稿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不知道是谁。”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何斌说,“不知道是谁,才是对的。”
六点半,吴师傅站起来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方先生。”
“吴师傅。”
“那四十七秒,”吴师傅说,“能找回来吗。”
方牧看着他。
“我不知道。”
吴师傅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又停住。
“那人说‘给我看一眼’的时候,”吴师傅说,“我就站在旁边。”
“我知道。”
“我没抬头。”他说,“我听着他翻纸,翻了两下。我心里想的是??你赶紧翻完,你赶紧走。”
他抬起头。
“八年了,”他说,“我到今天才想起来,他翻的是我签的那张纸。”
七点,何斌也走了。
方牧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
他把带壳上的四颗螺丝拧开。
壳子分成两半。
里面是两卷磁带,褐色的,绕在两个轮子上。
轮子中间有空隙。
方牧把壳子倒过来,轻轻磕了两下。
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是胶带。
一截磁带,大概三十厘米长。
被随手团了一下。
塞在带壳的角落里。
粘在塑料内壁的胶上。
方牧用镊子把它夹出来。
他把那截胶带举到灯下。
褐色的带面,在灯下反着光。
何斌要是还在,会问一句:他剪了为什么不扔。
方牧自己答了。
“因为他不敢扔。”
他把那截胶带放在桌上,摊平。
三十厘米。
按带速算,大概是六秒。
不对。
他把尺子拿过来,重新量。
卷着的部分展开以后,不是三十厘米。
是二百二十二厘米。
方牧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二十二厘米。
四十七秒。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截胶带。
剪的人剪下来了,接上了,然后把剪下来的那一段??
留在了盒子里。
方牧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他自己留着的。”他说。
他把螺丝拧回去,把带壳装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师傅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到弄堂来。
带子我接上了。
您得听。
过了几分钟,吴师傅回了一个字。
好。
方牧放下手机。
他看着桌上那截摊平的胶带,看了一会儿,拿一张纸把它盖住了。
桌上那台收录机还开着仓,红色的 REC 键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
箱子上的数字是:
76 : 02 : 55 : 19
方牧关了灯。
他没有睡。
他坐在黑屋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剪带子的人只剪了这一盘。
可博尧不是只留一份的人。
他在墙上那块白板上写过一句话。
纸上的东西,比嘴里的活得久。
一个人要是信这句话,他不会只录一遍。
第十五章 没有名字的声音
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吴师傅准时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
他把袋子放在门边,没坐下。
“开始吧。”他说。
方牧把桌上的纸掀开,露出那截摊平的磁带。
“吴师傅,我今天要把它接回去。”
“接回去能放吗。”
“能。”方牧说,“接不好会有杂音,但能听。”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带壳再拆开。
然后他把那盘带子倒到“咔哒”那一声前面一点,停住。
他从文具店买了一样东西??一种很窄的透明胶带,八毫米宽,是贴图纸用的。
“何斌。”
“哎。”
“你帮我把这个裁成三毫米宽。”
“用小刀?”
“用刀片。”方牧说,“越窄越好。”
何斌蹲在地上裁了十分钟,裁了十二条,每条两厘米长。
“现在说清楚。”方牧说,“磁带只有一面有磁性。就是发亮的那一面。”
他把带子举起来。
“发亮的这面朝上。胶带只能贴在背面??就是发乌的这面。”
“为什么。”
“贴正面,”方牧说,“声音就没了。”
十点二十,他开始接。
第一步,用刀片把原来的接头割开。
那个接头做得很精细,几乎看不出来。
方牧找了很久才找到??两截带子的切口对得很齐,是用同一种胶带粘的。
他把那截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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