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次登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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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四日,上午九点。



    方牧正在煮面,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是文嫂。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鼓鼓的。



    “文嫂,进。”



    文嫂往里看了一眼。屋子很小,一眼能看完。



    她没进门。



    “我不进。”她说,“我就在门口说。”



    方牧把门开大一点。



    “您说。”



    “我昨天问你一句,”文嫂说,“你为什么回来。你没答。”



    “我答了。”



    “你给我看了一封信。”文嫂说,“那不是答。”



    方牧看着她。



    “那我今天来,”文嫂说,“是问第二句。”



    “您问。”



    文嫂把怀里的布袋子往上托了托。



    “你要我做什么。”



    方牧没马上答。



    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您先进来。”



    文嫂犹豫了一下,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方牧把椅子推给她,自己坐在床沿上。



    文嫂没坐椅子。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站着。



    “你说。”她说,“我站着听。”



    方牧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让。



    “三条。”他说。



    “你说。”



    “第一条。”方牧说,“从今天起,凡是有人给您纸??不管是厂里的、街道的、医院的、还是弘盛的??您先收,别签。”



    “看不懂也不能签?”



    “看不懂就更不能签。”方牧说,“签了就是您认了。您认了,往后就翻不了。”



    文嫂点点头。



    “第二条。”



    “您每天晚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抄一遍。”方牧说,“谁来了,说了什么,几点,在哪儿。您本来就在抄,往后要抄得更细。”



    “抄这个干什么。”



    “因为人的话会变。”方牧说,“今天他说的是这个,过三个月他说是那个。您要是抄下来了,您就把他钉住了。”



    文嫂又点头。



    “第三条。”



    方牧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他说,“从今天起,您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了。”



    屋里静了一下。



    文嫂看着他。



    她没点头。



    她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这一条最难。”



    方牧没接话。



    文嫂把布袋子解开,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



    五本本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封面是硬纸板的,有的印着“工作手册”,有的是银行送的。



    她把五本摞在桌上,摞得很整齐。



    “这是我抄的。”她说。



    方牧看着那五本。



    “从哪年开始的。”



    “二?一六年五月。”文嫂说,“博尧走了三个月以后。”



    “为什么是三个月以后。”



    “前三个月我什么都写不了。”文嫂说,“我拿笔就抖。”



    方牧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



    第一页的日期是二?一六年五月三日。



    上面写着:



    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门口的人说走程序。



    五月四日。去街道,办事的人说这个归厂里管。



    五月五日。去医院,小宝复查,花了四百三。



    五月六日。下雨,没出门。



    字很难看,一笔一画,很多字是错字或者半边字。“程序”写成了“呈序”。



    方牧一页一页往后翻。



    五月,六月,七月。



    每一页三五句话,全是日子、地点、人名、数字。



    翻到八月,出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八月二日。去厂里,接待我的是裘主任。他说等检测。



    八月十九日。去厂里,裘主任不在。门房老周让我进去喝了杯水。



    九月二日。裘主任说,检测报告出来了,跟厂里说的一样。



    九月十四日。裘主任说,这个事已经结了。



    方牧翻到十月。



    十月八日。去厂里,裘主任调走了。新来的不认识。



    他往后翻,翻得很快。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二?一七年,二?一八年,二?一九年。



    每年大概一百来页。



    方牧翻到第四本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一年,每一个月,都有一页上写着同一件事。



    一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二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三月十九日。下雨。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老周给我倒了杯水。



    每个月十九号。



    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



    八年,九十六次。



    方牧抬起头。



    文嫂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



    “文嫂。”他说。



    “嗯。”



    “每个月十九号。”他说,“您都去厂门口。”



    “是。”



    “站多久。”



    “不一定。”文嫂说,“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去干什么。”



    文嫂看着他。



    “我不干什么。”她说,“我就站一会儿。”



    “为什么是十九号。”



    “他十九号走的。”



    方牧把本子合上。



    他坐了很久没说话。



    屋里只有楼上的水管在响。



    “文嫂。”他说。



    “嗯。”



    “这五本,您借我三天。”他说,“我拿去复印。”



    文嫂没答。



    方牧抬头看她。



    “文嫂?”



    “你要拿走?”她说。



    “我拿去复印,三天还您。”



    文嫂把手放在那摞本子上。



    她的手很粗,指关节也变形了。



    她这些年干过保洁、洗碗。



    还在纺织厂食堂做过饭。



    她按着本子,按了很久。



    “方先生。”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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