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残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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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后的第三天,怀?开始流鼻血。





第一次是在盥洗的时候。他低头捧水洗脸,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往下淌,伸手一擦,满指鲜红。血滴进铜盆里,在清水中散开,像一小朵红色的花。他仰起头,用指节按住鼻翼,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血止住了。





瓦夏在旁边递帕子,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没事。"怀?把帕子按在鼻下,声音有些闷,"大概是天气干。"





瓦夏没说话。他知道不是天气干。





但从那天起,鼻血成了每天的事。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在午后,有时候半夜从睡梦中醒来,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暗红。量不多,每次都止得住,但止得住这件事本身??比止不住更让人不安。





第七天,左手两根手指开始僵了。早上醒来时食指和中指弯在掌心里,怎么使劲都伸不直,怀?用右手掰了掰,掰不动。泡了热水等了一刻钟,勉强能活动,但指尖发涩,像关节里生了锈。到傍晚又僵了。





乔安娜来诊脉时看到他的手,眉头皱了一下,把药方改了两味,加了一味通络的、一味养血的。这方子她调了三年,从怀?还在瓦兰的时候就开始调??脉象变一次,方子改一次,热毒走到哪一步,药就跟到哪一步。没有定稿,也不可能定稿。灰藜草的毒太刁,压住一阵它就换个路子窜出来,像水堵不住只能引。每一版新药能稳住两三个月,之后症状又会从别的地方冒头。鼻血和指僵,就是这版方子又摸到边了。





"能撑多久?"怀?问。





"撑不了多久。"乔安娜松开他的手腕,"这个方子只能延缓,不能根治。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乔安娜看着他。他刚回大靖时虽然瘦,但脸上好歹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撑着,穿瓦兰服饰时有个架子,肩膀端着,腰背挺着。现在那层架子塌了,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时袖口随风晃,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一层皮裹着??偏偏那层皮白得近乎透明,配上灰蒙蒙的眼睛,倒生出一种随时要羽化归去的气度。





"殿下最近瘦了多少?"乔安娜问。





"不知道。"





"衣服改了三次了。"瓦夏在旁边低声说,"上个月的常服腰围缩了两指,袖口也短了一截。"





乔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在药箱里翻了一会儿又加了两味药进去。但她自己知道??这些加减不过是缝缝补补,根上的问题没解决,补多少都拦不住。





头疼是夜里最厉害。一过子时就开始,从后脑勺往太阳穴的方向蔓延,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的、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慢慢地胀。有时能疼到丑时才睡着,睡着了也睡不沉,梦里全是冰原??尤里的背影,安德烈的声音,冬殿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门。醒来时枕头上全是汗,冰凉地贴在颈窝里。





他不跟人说头疼,也不跟人说做梦。乔安娜诊脉时问他"睡得好吗",他说"还行"。乔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但重新调整了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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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安日。每隔五天怀?入宫一次。皇帝的赏茶照旧??一杯热茶,颜色清亮,味道微苦,喝完之后的半个时辰里脉象会比平时平稳一些,鼻血也会少一点。怀?一直以为这是请安的惯例,没多想。





但这一次请安,皇帝多看了他一眼。





怀?行完礼跪坐在那里等着赐茶。皇帝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移到袖口露出的手腕,移到那截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指上。





"瘦了。"皇帝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





"搬进王府后有按时吃药了。"怀?说。





皇帝没有接话。他把茶盏放下来,看着怀?,目光里有一瞬间不像是一个皇帝在看一个皇子??更像某种更古老的、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那瞬间过去了。





"茶喝了再走。"皇帝说。





怀?喝了茶行礼退出。走到殿门口时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还停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





请安回来那天下午,第一个消息到了。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来的人是沈承砚派来的一个老仆,穿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从厨房那边的角门进的。瓦夏把人带进来时怀?正在书房看一本药典??乔安娜留下的,他这几天闲来无事自己翻着看。





"殿下,"瓦夏低声说,"沈家的人。"





老仆行了一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呈"字。怀?拆开看了。信很短,沈承砚的字瘦硬,带着北地的棱角??跟他父亲沈允安的端方厚重完全不同。信上写:有人将一方药送至沈家,转呈殿下。药方抄录如下,请殿下过目。





信纸翻过来,后面抄了一份药方。怀?一行一行看下去,药方抬头写着四个字:制灰藜草根毒。





他的目光在"灰藜草根"四个字上停了一息。让他中毒的东西,也是能攻他毒的东西。灰藜草全株有毒??根、茎、叶、花粉,无一不毒。根毒最重,入骨髓走五脏,一旦中了便附在骨头里年深日久越扎越深;花粉毒轻些,走经络犯肌表,虽也缠绵但不至于致命。他在瓦兰那些年两种都中过,先是花粉,后来根毒也入了体,两股毒搅在一起比单中一种凶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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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华只中过花粉毒,所以太平药再不对症,也还能吊着一口气不死。
  

  

  
他把药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十几味药材,大半他叫不出名字??有些是瓦兰药典上的名字,有些是大靖本草里的旧称。但药方的结构他能看懂:以灰藜草根为主药,辅以清热的、通络的、养血的??跟乔安娜现在用的方子思路相似,但多了几味他看不懂的东西。那几味,他猜可能就是乔安娜方子里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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