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约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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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阴律司。





仍是先前阮皎玉曾见过的那个判官高坐主位,仍是六个阴兵持刀剑枪戟站于两侧,手中寒光闪闪,嗔目似怒向来人,仍是一众鬼气森森的观者一同居于大殿之上,带着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种种神情,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下方的一出出冤诉戏码。





阮皎玉双手带着魂索,目视着前方判官脚下的红漆高台,面上惧色却已隐得寥寥无几。





“有婴无名,命中早夭,阳寿本该三年零七个月,至今已多了四月寿。”





判官语声平平地念道:“这是第五十七个。鬼王河城隍阮皎玉,你如今阴寿还剩八十六年整,所折给的凡人尚存世的有二十八人,假使将阴寿尽数相抵,那便只剩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三年不到。如今请你来,是有一事得当下议定,这剩下的八十六年,是如以往那般折成这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还是只供一两人终老?这边议定了,我也好即刻修纂阴阳薄,命拘魂使早日拿人。”





阮皎玉来时已大致料到是因何事,闻言并没有太惊讶,只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双手上的镣铐,暗自缓缓吸了一口气存在肋间,随后平静地抬起了灰眸。





“判官大人所谓的’请‘。”她有些生涩地开口,答非所问道:“就是先派一群小鬼拖曳撕咬,再用罚恶司所用的刑具拘我至今吗?”





“自然不是。”





判官满面惊奇地盯着她,百年对其来说不过瞬时,它不明白,为何不过须臾的功夫,先前那个只会发抖的城隍便改了性子。





座上人一挥手,便有鬼差上前除了她的魂索,似是对四周列阵的阴兵十分笃定。





阮皎玉浑身一轻,反而差点栽倒,连忙用头撑住了面前的高台,只觉得双手肩臂已浑然失去了知觉。





她撑回身子,勉力站稳后仰起头:“你是说,即使我将阴寿全部给出去,救出的那些人也只能再活两年多吗?”





“确切地说,是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





“可我明明有三千多年的阴寿,如今距离定下约契不过一百年出头,怎会用得如此之快?”





“嗯?”





判官未料到还有这一出,登时威严瞪目,不确定地缓缓道:“你这是在质疑本官篡改阴阳薄,故意削你阴寿?”





“……并无此意。”阮皎玉顶着那口气,强硬道:“但,若要此事议定,我需看阴阳薄记载。”





判官目色冰冷地盯住她:“城隍大人行走阴间为时尚浅,恐怕有所不知,此薄乃是上古流传之物,内蕴仙鬼二方协力,能钦定阴阳、检校谬误,根本容不得丝毫差错。何况阴律第七十四条?记,如记录之人存心有违算式,妄自增减阴阳命数,则打入十八层地狱,魂灵永世不得超生,你倒是说说,本官何须冒这么大风险,来坑害你一个小小城隍?”





“我要看阴阳薄。”阮皎玉依旧坚持。





“拿给她看。”





判官冷笑着吩咐,当即便有鬼差将一本泛黄旧册奉了上来,百年不见,其又增页许多,她正待伸手去翻,却听上方堂木一敲,阴阳薄无风自翻,停在较新的一页,最上方是她写下的“阮皎玉”三字,后有朱笔显现“八十六年”,其下则是用小字细细列出了她自百年前至今救出的所有人的生平。这一面似是特意用来详录阴阳换寿相关,并没有无关之人的记载,除此之外,旁侧便只有留白。





阮皎玉心中略定,抬起手,指腹从那一个个名姓上缓缓抚过,目光落在部分人生平末尾的那句“以寿终”三字上,只觉得一片安然,唇边不自主地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向下,程双圆一名列于倒数第二行。





她指尖划至之时微微抬起,虚悬在“双圆”二字上方,珍重地停留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点下,触出一片温情。





“我需要纸笔。”她毫不客气地道。





判官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鬼差将案几和纸笔墨砚纷纷呈上。





程青原来在讲述诗文经史之余,也教过她一些数算,让阮皎玉得以费了些时间,将所有人至今抵过的阳寿加于一块,再添上这百年来自己所耗,得出的时日是三千两百二十八年。





用三千一百一十四年相减,竟正正巧巧是八十六年整,如同判官所说的一致。





得出这个结果,她心中顿时涌出一股凉意,还未待细想,当即重头又全神贯注地算了一遍,自下而上挨个加合,所得之数却丝毫未变。





“……”





阮皎玉趴在桌案上,指根按着那些墨迹,心知自己只能另寻旁径,急急地思索着,额上几乎沁出了冷汗。





“如何,城隍大人?”判官阴阳怪气道:“如今总算是能放下心来,和本官议事了吧?”





阮皎玉强撑着抬起眼望向上方。





“这八十六年,是要继续续给尚在阳间的二十八人,供其活剩余的两年九个月零五十六天,还是仅供一两人终老?要本官说,不如选后者,在这一两人寿数走尽后,你或许还可得些许年的阴寿供自己留用,如此岂不美哉?”





“……若我选了后者,那其余的人会如何?”





“自是随着外面那些魂魄一道,赏罚二司走一遭,没罪的上忘川奈何桥,有罪的过十重阎罗殿。”





判官不以为意道:“都是走过不知多少遍的老路了,如今不过再走上一遍而已。拘魂使行走阴阳两界如电光风矢,来去极快,城隍离去时若是走得慢些,说不准还能和那些生魂打上照面呢。”





“……”





要选程双圆,而放弃其余人吗?





若是这样,桃源也将不复存在……





阮皎玉不敢想她若真弃了那些人,又在黄泉路上撞见她们,会是何种场景。她闭上眼,所念所忆,皆是矮柳下堆积的各种吃食、矮柳树杈上沉甸甸的包裹、腊祭上一张张激动真挚的面孔,双手捧到面前的清澈绿酒,以及众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明亮如朝日的希冀。





即使阮皎玉冷暖已失,也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桃源上人们的质朴,与善意中的煦暖。





……那是她无心种出的柳荫,却也为此倾注了百年的注目??那还是程双圆的家。





让她得以安庇、生长的家。





她如何能做出这种抉择,使她延绵一生,却也令她流离失所?





阮皎玉微微张开嘴,无声地开合了数次,才发出声音:“若我选前者,照旧供给所有二十八人,那在两年九个月之后,她们会如何?”





“城隍大人是觉得,如此会有什么不同吗?”判官冷笑一声,似是十分厌烦再重复,掀起嘴皮不耐地说:“照样是拘魂来此,赏罚轮回,今生寿数到头,要么进地狱苦海,要么转世投胎,不过是你阴寿已尽之时,将与她们一道走完黄泉路,除此之外再无分别??想来大人先前也走过不少回,应当早已轻车熟路了。”





阮皎玉不答话了,她攥紧满是汗的手心,垂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见状,判官干坐着等了一会儿,随后忽地挥手召出鬼差,毫不客气地将阴阳簿收回,奉回到自己面前。





它并未将其收起,而是拎起笔尖,先在“阮”字墨迹上一点,又用笔身在簿册脊背敲了敲,纸张顿时哗啦哗啦翻动如飞,片刻后,停在了一页,数行小字从空白旧页上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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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地府历三年,轮一世,韦川西岸若河谷生人,无姓名溪,三十六岁逝于野,死于疫,无功无过,轮人道,投东北王?部……
    

    

    
地府历三十九年,轮二世,北野逐鹿原生人,姓孟名稚,二十一岁逝于乡,死于饥,予救幼童二人,记小功,轮人道,投西南三炕坊……
    

    

    
地府历六十一年,轮三世……
    

    

    
地府历五百二十九年,轮十八世,鬼王河游鱼,三岁死于妖腹……
    

    

    
……
    

    

    
……
    

    

    
地府历七千四百四十六年,轮二百九十九世,姓阮名鱼,琼河东南岸豚泉郡沙镇生人,十八岁逝于琼水末流,死于溺,未记功过,魂魄无归。」
    

    

    
至此记录终了,末行其后还有一行百年后才能补添的朱字小注:
    

    

    
「魂消魄散。」
    

    

    
判官从头看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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