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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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没有作声。
"一个七年不说一句自己的话的人,忽然会跟孤讲名分了,会替她娘说情了,会跟孤说'盼一家团圆'了。"延平王望着那几张并排的纸,"字是她的,笔是她的。可这封信里的人,孤不认得。"
灯芯烧得长了,爆了一下。
"人是会变的,王爷。"老周低声道,"娘娘这一年,经的事不少。被逐出华府,进宫,得宠,如今又有了身子。人经了事,是要变的。"
"是要变的。"延平王点了点头,"孤也这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孤还有一桩想不通。"他说,"她信里说,母后那颗子本是要转给平南天的,是她截下来直呈给孤。这话没有错处??可孤要问的是另一件事:文馨为什么会把一颗压了十几年的子,交到她手上?"
老周没有答。
"因为在文馨心里,这个女儿是她的人。"延平王缓缓道,"文馨敢把这样的东西交出去,就说明母女两个通着气,而且通得很深。深到文馨认定,这个女儿,会照她的意思办事。"
他抬起眼。
"孤这个女儿,七年递给孤的都是货单。文馨在她身边不过小半年,已经把她当自家人使唤了。"
灯芯又爆了一下。
"孤怕的不是她聪明。"延平王缓缓地说,"孤怕的是??她如今究竟是孤的子,还是文馨的子。"
老周开口了:"王爷是疑心,这信不是娘娘亲笔?"
"字是亲笔。"延平王道,"意思是不是她的,难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三种可能。一,是文馨教的??可文馨若教她,不会教她把孩子亮出来。孩子是文馨手里的底牌,藏还来不及。二,是她身边有人。宫里那些人,李越,或者别的什么人,替她拿的主意。"
"三呢?"
延平王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灯,望了一会儿。
"三,是这十七年,她自己长成了这么个人。"
老周没有接话。
延平王自己往下说了。
"这三样里头,头两样,孤都不怕。文馨教她也好,宫里有人替她拿主意也好??只要这个人姓陆,是孤的女儿,这些都无妨,甚至是好事。孤要的是一枚能自己走的子,不是一块木头。"
他停了停。
"孤怕的是第四样。"
"王爷说。"
"孤十七年没有见过这个女儿。"延平王缓缓道,"她两岁离开孤,在南洋长大,孤给她派人教她认字,教她规矩,一年见不上一面。后来她回中原,进了华府,又进了宫。这十七年,她过成了什么样的人,孤其实??不知道。"
灯芯又爆了一下。
"孤在信里读到的这个人,聪明,稳,会算,敢开口跟孤谈条件。这样的人好用。"他望着案上的信,"可这样的人,也未必是孤能拿捏得住的。她今日拿这个孩子跟孤谈条件??谈的是护她、护孩子。他日呢?他日她拿这个孩子,跟别人谈条件呢?"
老周垂着眼:"娘娘毕竟是王爷的骨肉。"
"骨肉。"延平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任何东西。
延平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荔枝黑压压地立着,青果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十七年前,他把两岁的女儿从火场里送了出去。他记得那孩子的重量,记得那孩子在他怀里哭。后来南洋十七年,他把她当成一枚放长了线的子,教她认字,教她认人,教她那些暗号和规矩,末了把她送回中原,插进这盘棋里。
他从没有想过,这枚子会长出自己的心思。
"孤要试她一试。"他说。
"王爷的意思是??"
"回信。"延平王转过身,"这封信孤要亲笔。信里有两桩事。"
"奴才听着。"
"第一桩,告诉她:她信里说的,孤都准了。孩子孤会护,她孤会护。要她安心养胎,一切等孤到了京城再说。"
"是。"
"第二桩??"延平王走回案前,"孤要在信里问她一件小事。"
老周抬起眼。
延平王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翻过去,看着火漆上那朵压得深浅不匀的莲。
"这个。"他说。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
"她拿簪子按的。"延平王道,"孤要问她的,就是这支簪子??问她,这簪子的来历。"
老周怔了一下:"簪子的来历?"
"那是一对。"延平王在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摩挲了一下,"当年孤在江宁,寻了一块整料,请了一位老匠人,打了一对。一枚给了文馨。另一枚,孤留着。"
他顿了顿。
"婉清十岁那年,在南洋,孤把孤那一枚,给了她。"
老周垂着手:"奴才记得。那一年王爷从吕宋回来,在船上待了一整夜没睡。"
"孤那一夜,把这对簪子的来历,一样一样,讲给她听了。"延平王道,"在哪一年打的,是哪一位老匠人,为什么是并蒂莲,她娘那一枚上头,多了一样什么??孤都讲了。她那年十岁,记事了。"
他抬起眼。
"这对簪子从哪儿来,文馨知道??她自己那一枚,来历她比谁都清楚。可孤那一夜在船上,跟女儿说的是些什么话,文馨不在场,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灯芯又爆了一下。
"她若答得出簪子的来历,说明她是婉清。她若连那一夜孤说过的话都记得??
延平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她就还是孤的女儿。"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重新在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那一夜,行辕后院的灯,亮到了很晚。
泉州破后的两个月,南边的仗,打得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牛油里。
福州是四月末破的。泉州一失,福州守将不战而走,弃城北撤,城里的官仓、船坞、军械,尽数落进了游弋忒手里。五月,兴化、莆田相继降了??不是打下来的,是守官自己开了城门。到了这个份上,沿海诸府的官员心里都有了一本账:朝廷的兵败走泉州,一路退到潼川,短期内再没有南下的力气;守,是守不住的;不降,等城破了,一家老小都得填进去。
军心一散,城就不是城了。
北边的朝廷,是六月里才真正慌起来的。
六月初,游弋忒的前军回师向西,兵锋直指潼川。潼川是京畿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岳字营在那儿,秦崧的四卫也退到了那儿。这一仗要是丢了,往北就是雍州,雍州之后,坪州、凉州两地无险可守,京城便暴露在南边的兵锋之下。
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入潼川。可各路兵马是怎么来的呢?直隶的卫所吃了三年空饷,兵册上五千人,点出来三千不到;西北的边军说走不开,怕胡人趁虚;江南的漕兵倒是来了,来了之后跟本地驻军抢营房,打了一场群架。
军报一封一封地进宫。宫里的鼓,从一日五遍,改成了一日七遍。
也是六月里,游弋忒的书办,把那份名单捋出来了。
中军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回大帅。"书办的声音压得极低,"自开兵至今,粮台入库出库的底册,一共誊抄过四次。三次是随军呈报,走的正路。剩下一次??"
"讲。"
"三月初,有人从粮台调过一份上月的入库底册,说是核对损耗。经手的是粮台的一个老书吏,姓熊,行七,军中都叫他熊七。"
游弋忒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熊七。"他重复了一遍。
"是。此人在军中十一年了,从押粮的小卒做起,如今管着入库的账。人极老实,从不多话。"书办顿了顿,"末将查过他的来处??他入军之前,在南边的一处王府里,当过差。"
帐里静了下来。
游弋忒坐着,一动不动。
半晌,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走漏半个字,本帅先要你的脑袋。"
"末将不敢。"
"熊七那儿,不许动他。"游弋忒道,"照旧管他的账,照旧领他的饷。"
书办愣了一下:"大帅……不办他?"
"办他做什么?"游弋忒淡淡道,"办了他,那头就知道咱们查出来了。留着他,那头还当自己那双眼睛好好地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