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月下小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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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彼此心知肚明。贺虎眼尖,瞧着二人对视的模样,嘿嘿一笑,却十分识趣地没有打趣拆穿,只低头品酒吃糕,给二人留足隐秘的温存余地。闲谈过半,夜色渐深,月色愈发清亮。
曼姝再度举杯,轻声道:“今夜月圆人聚,是我来绥安之后,最安稳、最圆满的一夜。我再敬大家一杯,往后风雨同渡,互为依仗。”
众人纷纷再度举杯。
酒液入喉,清甜回甘。
热闹恰到好处,温情恰到好处,团圆也恰到好处。
赵崇岳看着眼前安然浅笑的曼姝,心底已然彻底释怀。
原本心心念念的二人月下私会固然浪漫,可这般知己齐聚、风月同欢、暖意融融的团圆之夜,亦是难得圆满。
晚风轻拂露台,烛火悠悠晃曳,甜糯的桂香漫在夜色里。
蓝伊随手拿起一块玲珑小巧的桂花糕,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绵软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香甜醇厚,沁入肺腑。
她眼底一亮,满是惊喜,由衷夸赞出声:“曼姝,你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味道细腻地道,莫不是得了安老师的真传?”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贺龙闻声抬眸,满脸疑惑看向二人。在场众人里,除了曼姝,就数他与蓝伊相处最久、最是熟悉,从未听过什么安老师的名号,当即开口追问:“安老师?哪位安老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一句话,瞬间让蓝伊心头一紧。
她方才一时口快,险些说漏嘴,忘了曼姝在绥安对外的身份??双亲亡于洪灾、孤身无依的逃难孤女,何来安老师一说。
慌乱瞬间爬上眼底,蓝伊神色微僵。
千钧一发之际,桌下指尖骤然传来轻轻一掐。
是曼姝。
细微的力道温柔提醒,瞬间点醒了失神的蓝伊。
她猛地回神,慌忙仓促圆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啊、是我口快了!是曼姝的母亲,从前我常跟着曼姝去她家做客,伯母温良贤淑、知书达礼,教了我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礼数与手艺。我素来敬重,私下便唤她一声安老师。”
这话一出,才算堪堪盖住破绽。
贺龙闻言恍然颔首,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曼姝姑娘的母亲,倒是我唐突了。”
旁人闻言也只当是年少旧情、寻常尊称,无人多想,露台的气氛堪堪稳住。
蓝伊暗暗松了长长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曼姝机敏,及时提点,不然今日险些暴露,坏了所有布局。
而曼姝面上浅笑依旧,心底却悄然漫开一层酸涩与怅然。
今夜中秋月圆,阖家团圆,岁岁安康。
可今日,偏偏是她父亲的生辰。
往日此时,家中必定灯火融融、笑语满堂,父母安坐庭中,阖家赏月庆生,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可如今她孤身潜伏绥安,身负隐秘重任,身在异乡、身不由己。无法承欢膝下,无法道一句生辰安康,甚至连公开思念、遥寄祝福都不能。
满腔牵挂与愧疚,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可诉。
她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端起身前盛着清酒的玉杯,缓缓起身,移步走到雕花栏杆前。
圆月高悬墨色天穹,清辉万里,遍洒人间,照亮山河,也照亮她孤寂挺拔的背影。
曼姝面朝皎皎明月,举杯轻扬,声音温柔又郑重:“二老安好,中秋佳节,曼姝敬二老一杯。”
简单一语,藏尽万般思念、万般无奈、万般亏欠。
独坐主位的赵崇岳,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的强装镇定、转瞬即逝的落寞、举杯望月时的孤凉。他懂她眼底藏着的心事,懂她无人言说的孤寂,懂她伪装孤女、步步谨慎的隐忍。
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怜惜与暖意翻涌而上。
他多想立刻起身,大步上前,将这故作坚强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轻声告诉她:
不必独自伤怀,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孤身硬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身边一众可信之人,风雨有人挡,心事有人知,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安稳归宿。
可眼下众人齐聚,灯火未歇,目光灼灼。
他是绥安少帅,言行皆需分寸,众目睽睽之下,所有汹涌的情意、所有克制的心疼,都只能死死藏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只能静静坐着,遥遥望着她孤单的背影,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夜风微凉,月色凄清。
曼姝静静伫立栏前,久久未动。
赵崇岳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满心温柔与疼惜。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清冽,打破了露台静默:“夜色已深,时辰不早,诸位今夜也都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各自散了歇息吧。”
“是,少帅。”
贺龙、贺虎、白花、蓝伊几人齐齐应声,皆是恭顺应答。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妥当,轻声道别,有序退离露台。
方才温热热闹的团圆小聚,转瞬落幕。
晚风簌簌,烛火摇曳。
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露台,终于只剩高悬圆月、满地清辉,和栏杆前那道孑然又坚韧的紫衣身影。
几人轻步退下,露台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回廊彻底沉入静谧。
摇曳的烛火映着满地月色,晚风裹挟着细碎的桂香,空旷的露台上再无半分热闹,只剩一轮圆满明月,和凭栏静立的曼姝。
赵崇岳看着她孤清伫立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怜惜。
他早已看穿她所有伪装。方才蓝伊口误险些露馅,她从容圆谎、不动声色,看似云淡风轻,可举杯望月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与孤寂,骗不了任何人。
他从不点破她的身世,从不追问她的过往,更不打探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只是看着她强撑坚强、独自咽下所有心事,心里便酸涩难忍。
赵崇岳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气息沉稳温和,只以最委婉的方式暗抚她心绪,半句不触碰她的隐秘:“夜深露凉,无论何时,我都在,你不必事事独自撑着。”
话语温柔克制,字字暗有所指。
他知晓她有牵挂、有遗憾、有不能言说的过往,所以他不问、不探、不逼她坦诚,只默默递出自己所有的底气与安稳。
心头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他抬手,想要将这满身孤寂的女子轻轻拥入怀中,给她一点真切的暖意。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肩头的瞬间,曼姝身形微侧,稳稳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转过身,眉眼清冷沉静,褪去了方才望月的柔软,语气疏离端正,字字清晰:“少帅,请自重。”
一句自重,清冷锋利,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与温情。
赵崇岳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轻轻攥紧,涌上一股无奈的郁气。他望着她疏离淡漠的眉眼,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无奈:“我见你心绪沉郁、满心怅然。我既不安慰你,也不靠近你,那你要我如何?”
曼姝神色未松,态度坚定分毫不让:“都不要。”
短短三个字,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
晚风簌簌吹过栏杆,吹得烛火剧烈晃了晃,映得赵崇岳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沉郁。
他身居高位,执掌绥安军务,向来说一不二,万人敬畏,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束手无策。
他知晓她谨慎、警惕、步步设防,知晓她不敢交付真心、不敢松懈半分。可看着她硬生生将所有暖意推开,独自背负一切,他心底又闷又涩,隐隐攒起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这份怒气,不对她,只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终究不敢逼她,不敢迫她,只能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五指骤然收紧,紧紧攥成拳头。
骨节泛白,将所有汹涌的情绪、所有无奈与郁气,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