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不能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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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之后,赵崇岳主动开口,谈吐温和,话意颇多。他率先聊起东京风物,说起自己昔日在东洋的见闻,对比两地的风土人情;又谈及西南绥安的山河地貌、军政局势、药材物产,语气温和真诚,细细铺垫,想要拉近两人距离。中途他轻声问询上海的商界格局、药行行情,也好奇她留洋时的经历与所见所闻。
赵崇岳句句真诚、步步靠近,可秦骄骄始终淡然自持,应答极简。
无论他聊风月、聊时局、聊东洋旧事,她始终只做礼貌性简答,不延伸、不攀谈、不接私话,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刻意疏离,字字句句都划清界限,将一场看似闲谈的会面,硬生生变成了纯粹的公事洽谈。
几番闲谈下来,赵崇岳已然察觉她的刻意冷淡,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落空与怅然。
他沉默片刻,目光凝在她纱巾遮覆的眉眼间,喉间微涩,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出心底最深的羁绊:“秦小姐,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秦骄骄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随即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少帅说笑了。世间长相普通的人本就千千万,容貌相似,再正常不过。”
她语气疏离,轻描淡写将他的执念与心动尽数推开。
寻常相貌,千人雷同,何来故人之说?
一句话,轻轻斩断了所有暧昧、所有羁绊、所有冥冥之中的宿命牵连。
赵崇岳望着眼前眉眼微红、香水浓烈、气质全然陌生的女子,心底那股滚烫的熟悉感,骤然凉了大半。
眼前人礼貌、克制、清冷、疏离,和他梦里温柔相伴、眉眼灼灼的女子,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压下心口的微悸,敛去所有私人情绪,回归正题:“是我唐突了。那我们,正式详谈西南与秦家的药材合作事宜。”
秦骄骄微微颔首,神色坦然:“好,只谈公事。”
整场会面,赵崇岳热忱主动,步步试探;秦骄骄步步设防,滴水不漏。
她用一身刻意的伪装,挡住了他的目光,遮住了她的容颜,掩去了独属于他们的过往。
今日初见,于他而言,是一场落空的偶遇。
于她而言,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刻意避别。
公事框架敲定大半,桌上的咖啡早已微凉。
赵崇岳看着始终淡漠疏离的秦骄骄,压下心底翻涌的莫名怅然,终究忍不住,轻声问出埋藏许久的隐疾症结。他目光恳切,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希冀:“秦小姐出身医药世家,见识广博。有一事困惑许久,可否请教?我每逢有女子近身靠近,便会头痛欲裂、心神大乱,遍访名医皆无解,不知其中缘由。”
这是他藏了数年的怪疾,是缠绕他无数日夜的梦魇,也是他与那位失踪故人之间最深的牵绊。他潜意识里笃定,唯有那个人、唯有懂她的人,才能解开这病根。
可秦骄骄只是垂着眼,语气冰冷客气,不带半分温度:“少帅抱歉。我只是经商售药的药商,不通疑难杂症诊治,身体疾苦,该寻访专业大夫,问我无用。”
字字生疏,句句划界。
她刻意避开所有牵扯,刻意装作全然不知。
赵崇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连日来黑玉发烫、心悸躁动、梦境萦绕的所有悸动,在此刻尽数落空。
原来真的是他错觉。
眼前这个人,眉眼相似,留洋经历重合,偏偏性情、气息、对他的熟悉感,无一相同。
她不是他苦苦寻觅、夜夜惦念的故人。
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失落与孤寂,他敛去所有情绪,微微颔首:“多谢秦小姐答复。今日叨扰,合作事宜后续再专人对接。我先告辞。”
他不再多言一句,起身转身离去。
挺拔的背影孑然孤冷,带着数年寻而不得的疲惫、无人共情的病痛、满腔落空的期许,落寞又单薄。
咖啡馆玻璃窗明净透亮,将他的身影清晰映在秦骄骄眼底。
看着那道孤寂远去的背影,方才强装的冰冷疏离瞬间崩裂,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何止是懂,她是这世间唯一懂的人。
他的怪疾,并非寻常病症,是当年离别时,她为保全两人不得已施下失忆药后留下的后遗症。那个人彻底从他的人生里剥离,这段记忆被强行封存,身体与意识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缺口。
她全都知晓,却偏偏只能假装一无所知,亲手推开他。
她不能认、不敢认。
她要争秦家权柄,要换一生自由,前路满是宗族博弈、商界风浪,她不能再牵扯旧缘、卷入西南纷争。更不能让满身风雨的他,再因她陷入两难与算计。
明明近在咫尺,却要装作素未谋面。
明明心心念念,却要亲手斩断所有牵连。
秦骄骄垂眸,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上一层隐忍的湿意,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一场相逢,她演得滴水不漏,他败得彻底落空。
两人隔着一张咖啡桌的距离,却隔着一整个过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