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退到哪里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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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罗卓英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他看过了。
“那么请总司令算一笔账。”杜聿明说,“三月上旬卸的船,人已经在缅甸境内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们四家没有一家知道。今天早上南边又报上来一样:这两天路上出现了骑马的日本军官,前天一批,昨天两批,各走各的方向。他们的电台在细包丢光了,只能用人跑;用人跑,是在把散掉的几块重新串起来。”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所以我的判断是:日军在缅甸的兵力仍在增加。眼下那七千人五到七天以内会重新压上来,第五十六师团的主力最快十五天可以到腊戍以南。”
亚历山大在对面开口了。林安译:“将军问,贵方这个判断有没有其他佐证?”
“有一样。”杜聿明说,“我先说明白,这一样不是军事情报。”
他抬了抬手。林安愣了半秒,随即把桌下那份东西拿出来,双手递上去。
那是一张表。左边一列是日期,从三月八号起一天一条,排到五月四号;中间一列是数目字,从一毛到五毛五;右边一列是简注,某日某处接火,某日我军克复某地。表下头有三行小字,写的是来源:本军人员于腊戍市面逐日询价,所询者为本地铺号,不记铺名;三月八日之数系据闻,注明据闻;三月二十四日以后各条,均系当日亲询。
“这是什么?”罗卓英问。
“日本军用手票在腊戍街上的兑价。”
屋里有两三个人抬起了头。罗卓英皱起眉:“光亭,你拿黑市的价钱来跟我说敌情?”
“我不是拿它说敌情。”杜聿明说,“我是拿它说一件事:这片地面上肯要日本票子的人,从三月八号到今天,一天比一天多。”他伸手在那张表上从上往下划,“仰光是三月八号丢的,那一天起价一毛。三月三十号三毛五。”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三月三十号是二??师从同古撤出来的第二天。那两天前方的消息是好的,他们守了十二天,日军没有前进一步。按理这个东西该跌。”
他抬起头:“它涨了。”
“我说这个不是要凭它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说的是这条线一直在往上走,五十八天,一天也没有回过头。街上收票子的都是本地铺子,他们不知道第五十六师团,也不知道同古,他们只知道一样:肯拿现钱去买那张纸的人,越来越多。”
亚历山大的参谋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亚历山大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问了一句。
林安译:“将军问,这个东西是谁做的?”
杜聿明没有回头。“是我军人员做的。”
亚历山大“哦”了一声,没有再问。罗卓英把那张表推回去:“光亭,这个东西不能上作战会议。”
“我知道不能。”杜聿明说,“所以我今天不请总司令据此下令,我只请一样:请立即重新核定敌情,四家各出一份,凑到一处。我们眼下用的那一份是二月做的,两个月没有核过。这两个月里有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师团进了缅甸,我们四家没有一家知道。”他停了停,“这一件今天就可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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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会从上午十点开到十二点半。
散会以前罗卓英说了三句。第一句:敌情之事,各方回去核实,三日后再议。第二句:曼德勒方面,仍照前令。第三句:新二十二师、九十六师之南下追击,以三日为限。
杜聿明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罗卓英说这三句的时候心里很顺。前一天他已经把那份呈报发出去了,第三段上白纸黑字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腊戍这一头他今天只要不松口,那一句就一直站得住。至于曼德勒,照原计划就是照原计划,两头都没有驳,这个分寸他这半个月拿得越来越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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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没有直接回腊戍,杜聿明先去了参谋团。
参谋团那几天是全缅甸最不好过的一个地方。腊戍就在他们脚底下,五十公里外打了七天,头两天夜里他们已经把文件装了箱,箱子摆在院子里,摆到今天还有几只没有拆开。
林蔚在屋里接的他。杜聿明把上午会上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那张兑价表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份是我们军部一个人做的,做了四十二天。”
林蔚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完抬起头问了一句:“是那个小林?”
“是。”
林蔚“嗯”了一声,把表放下。侯腾在旁边开口了:“司令,我说句实在话。这一份东西要是三个月前拿出来,我不会看第二眼。今天我看了三遍。”
“为什么?”
“因为它跟那份卸船记录对上了。”侯腾说,“一样东西自己说自己,那是猜。两样东西撞在一处,那就不是猜了。”
林蔚问的是另一件事:“光亭,英国人今天提了往印度撤。”
“提了。带了一份草案来,路线是从曼德勒往西北,过钦敦江,退英帕尔。他建议我们一同去。”
林蔚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两天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他这个位置上不指挥军队,可他是委员长在缅甸的耳目,缅甸这边什么风声该往重庆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件我今天就报。”他说。这句话他说得比上一回硬。昨天夜里重庆的回电已经到了,嘉奖是一封,纸和经费照请拨给是一封。手上有了这两封,他这一天说话的分量跟前一天不一样。
“林长官报的时候,请把一样写清楚。”
“你说。”
“往印度撤和往云南撤,不是两条路的分别。”杜聿明说,“往印度撤,滇缅公路就断了。路断了,往后国内的东西从哪儿进?”
“这一层委座比你我都清楚。”林蔚点了点头,“他这一年最操心的就是这一条路。”他把桌上那份英方草案的摘要拿过来看了一眼,“英国人在缅甸打这一仗是为着印度,我们打这一仗是为着这一条路。这两样到曼德勒为止还是一条道,过了曼德勒就分了。”
那天下午参谋团把电报发出去了。电文很长,报的是三样:英方提出联合西撤印度之方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主力未至之判断;请示我军往下之退路。最后一句是:中英两军战略目标至曼德勒即行分歧,请钧座早为筹划。
发完侯腾送杜聿明出来。走到院子里,杜聿明看见墙根底下那几只箱子,绳子捆得很紧。
“侯上校,你们这是要走?”
侯腾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前几天夜里装的。细包一响,我们这儿离得最近。林长官那天夜里说了一句,说装归装,不许搬。”
“为什么不搬?”
“他说,参谋团要是搬了,腊戍城里的人当天就知道。”
杜聿明看了那几只箱子两秒:“那你们眼下是搬还是不搬?”
“不搬。”侯腾说,“昨天已经拆了两只,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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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往腊戍开。林安坐在前头捧着本子,那天上午译了两个半钟头,散会以后又跟着去了参谋团,嗓子哑得说话都费劲。
走了半程杜聿明开口了:“小林,你今天译亚历山大那一段,减了没有?”
“报告司令,一个字没减。他说英方无力继续负担那一段,我照直译了。”
杜聿明“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林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料到。想了两秒她说:“报告司令,我想他说的是实话。”
“哦?”
“四月里我把那份清册办出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林安说,“这十来天我在补对损耗那三项,跟英方一条一条重对了一遍,数目更实。英国人库里出去的东西,八成是给我们的。他们自己有一个营在勃固睡了十一天树底下,那件事他们的经办人没有报上去,因为报了也没有用。”
她停了一下:“可是有一样我也想明白了。”
“你说。”
“他们要我们跟着去印度,不是为着替我们打算。”林安说,“是因为他们要走那条路,那条路只有他们的一个师走得动。我们六万人跟着上去,走不动,走到一半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