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自己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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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汽油,六百吨这个数字是按照目前的舱位安排估算出来的。如果船期没有变动,我方相信可以达成。”译到一半她动过一个念头。这一段如果整理一下,把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删掉,落成一句“他们二月底能卸四千吨,其中汽油六百吨”,听着干净,也显得她译得利落。可是整理完就不是他的话了。他没有答应的东西,会从她嘴里变成答应了的。所以她一个字没删,连“相信”两个字也照原样搬了过来,搬得自己都觉得?嗦。
杜聿明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平放在纸上。林安的后背跟着绷了一下,按她这两个月的观察,铅笔一放平,底下就该有问话了。
“四千吨那一句,是已经卸了,还是打算卸?”
“打算。”林安说,“他用的是将来的说法。”
“汽油那六百吨呢?”
“也是打算。他后头还加了一句‘如果船期没有变动’。”
杜聿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未定。写完他说:“下一项。”
对面那位上校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林安替他译完“下一项”,心里忽然有点同情他。饼画了两分钟,落到中国将军的本子上,一共两个字。
散会以后,杜聿明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你刚才那一段,译得很?嗦。”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她这半天等的是一句夸,就算没有夸,好歹也该是一句“行”,结果等来的是这个。
“报告司令,他原话就是那么?嗦的。”
“我知道他?嗦。”杜聿明说,“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给他整理一下。你整理得了。”
这句话把林安问住了。她整理得了,这一层他看出来了;她没有整理,这一层他也看出来了。他要问的是中间那一层:她为什么不整理。
“整理完了好听。”林安想了想才答,“可是整理完了听着就像他答应了。他没答应。”
杜聿明看了她一会儿,说:“往后都照这么译。他说得含糊,你就译得含糊。”
“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李中尉替我译过三回,三回都替人家把话说圆了。我问他人家到底给不给,他说大概是给的。我不要大概。”
林安站在走廊上,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这两年她替长官译东西,听的多半是“你怎么译得这么长”“捡要紧的说”,长官们恨不得她把一段话译成一个字。今天是头一回,有人嫌她不够长。
她琢磨着这算不算表扬,琢磨到最后决定算。他要的是原样,好听不好听他不管,而原样这件事,她恰好一直在干。
三天以后,这位嫌她不够长的长官把她叫进屋里,交给她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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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美方在昆明摆了一桌饭,请中方的将领。开席前一个钟头,尹副官过来说司令叫她。
林安一路走一路想是哪一样出了错:昨天的纪要?前天那份英文材料?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只好把脸上的表情调到最稳妥的一档,敲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坐。”杜聿明说,“今天晚上我要讲一句话,我自己讲。”
林安坐下来才觉出不对。这是两个月里第一次,她跟他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而不是待在他侧后半米。他抬头看她的时候她还有点不习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膝盖上,像那个本子还摊在上头一样。
她愣了一下:“报告司令,是要我先译出来?”
“不用你译。”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你写给我,我自己念。”
“您要讲哪一句?”
杜聿明想了两秒:“中国打了四年半,还在打。”
林安提笔写下英文。这句话不长,写完抬头:“报告司令,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底下要不要我用汉字标出音来?”
“要。”
她一个词一个词往下标:柴那、哈斯、滨、法廷。标到“fighting”那里她停了一停。“廷”这个字标出来的音其实不对,可是她一时找不出更近的字,只好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注明这个音的舌头不能顶到上牙。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张纸要是流出去,够参谋处笑上三天。
杜聿明拿起纸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往下砸,像在点名。
“报告司令,‘fighting’那个音再往轻里走一点。像‘发’,不像‘法’。”
杜聿明又念了一遍。
“还差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林安自己先出了一层汗。她给长官纠正过很多东西,数字、地名、日期,可是当面纠正一位中将的发音,这是第一次;纠正完还要补一句“还差一点”,更是第一次。
他没有恼,也没有说差不多就行了。他把纸往灯底下拿近一点,重新念。
念到第五六遍上,林安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看他。这两个月她隔着半米看熟的是他的后脑勺和那支铅笔,正面看他的脸倒是头一回。他念英文的时候眉毛压得很低,嘴唇动得很慢,跟会上完全是两个人。会上他不出声也压得住一屋子人,这会儿念一个不认得的音,倒像个刚上学的学生,念错了自己先皱一下眉,皱完接着念。
念到第九遍,林安说了句“对了”。杜聿明听完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说:“再来十遍。”
林安差点没接住这句话。对了还要再来十遍,这位长官卷起自己来,比谁都狠。
十遍念完,杜聿明把纸重新折好收进口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