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寒灯剖骨翻旧局,一瞬清明碎半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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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沉冤破壁,一念焚心
这座沈府的权柄博弈、内外制衡,从来只是江文远乱世棋局的开端一隅。
他真正奔赴的前路,是朝堂变局、南北逐势、天下沉浮。
可他走遍天下、博弈山河、布局万里的最终归宿,永远是这方沈府庭院,是眼前清冷自持的女子。
今夜雨夜对谈,无旧日情爱缱绻、无过往爱恨纠葛,只剩乱世裹挟之下,避无可避的现实风霜。
税祸压身、市井凋敝、商行维艰、万民流离,每一字一句,皆是乱世众生的身不由己。
可这份克制相对、朝夕共处、分寸周旋的疏离安稳,恰恰是江文远蛰伏十载、执念入骨,得来不易、不敢惊扰、只能慢慢修补的人间圆满。
廿载相伴,终得方寸相守;
余生漫漫,唯愿归圆如初。
说完正事,便再无多话的由头。
江文远拿起案上的册页,抱于臂间,略一施礼,便转身退出静姝堂。
穿过回廊,冷雨斜斜打湿他的衣袍边角。
主院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东跨院的灯火,遥遥在雨幕之中亮起。
廊下立着等候的苏洪,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撑开油纸大伞,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主子。”苏洪压低声音,“方才收到山中传出来的密信。萧元已知晓宗祠确权一事,近几日闭门不出,院内人心惶惶。”
雨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坠落。
江文远脚步未停,在雨廊之中缓步前行,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早该料到今日局面。”他语声平淡,听不出半分快意,“如今他手中无财、无人、无官府脉络,仅凭一处小院,掀不起风浪。不必主动逼迫。”
苏洪微微蹙眉:“就这般放任?此人终究是隐患,留着始终不安。”
“逼急了,狗急尚且跳墙。”江文远目光望向沉沉远山的方向,雨雾缭绕,山林隐在漆黑夜色里,“如今江南正是多事之秋,税监盯着吴中一举一动,不宜闹出人命风波,授人以柄。”
“派人继续盯住小院出入,切断他向外联络的财路。断其羽翼,困于一隅即可。只要他安守山中,不出来搅动沈府风波,便留他苟全性命。若是敢踏出那片山林一步,再做处置。”
手段克制,却步步封死前路。不流血,却断绝萧元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苏洪心中了然,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二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向东跨院。
院内灯火通明,案头已经堆满各地送来的卷宗、账册、各地分号急件。
漕运、织坊、税令、望族联络、官府密讯,堆叠如山。
踏入屋舍,仆从上前换下被雨打湿的外袍。
江文远坐到案前,窗外雨声不绝于耳。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
宗祠确权只是开始。
对内,要慢慢收拢人心,磨平宗族内部残存的异见;对外,要对抗税监的贪婪,维系江南商业同盟,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山中萧元的变数。
而遥远的京师,两宫灾变之后,朝堂风浪滚滚;辽东那边,努尔哈赤的势力日渐扩张,边报一次次送入京城,可深陷党争的朝堂,无暇顾及北疆隐患。
天下已经在悄悄走向动荡。
他手中握着沈氏这份沉甸甸的筹码,既是安身立命的依仗,亦是一副沉重枷锁。
这时门外又有管事冒雨赶来,呈上一封火漆封口密函。
“主子,苏松府衙密件,府尊深夜遣人送来,说是税监那边,已经听闻江南世家抱团之事,不日便要传令召见吴中诸位乡商。”
江文远拆开密函,目光扫过纸上文字,指尖缓缓捏紧信纸。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税监已经注意到了他。
深秋姑苏,暮色如墨沉泼,沉沉覆压整座城府。
白日市井喧嚣尽数敛寂,长街无人,车马息声。微凉秋风卷着巷尾残留的桂香穿街过瓦,温柔拂过人间烟火,却半分透不进江府主院的书房分毫。
此处从不是风雅闲庭,不是待客清轩。
是江文远十载藏锋、独揽权谋、自锁心事、岁岁熬骨的方寸囚笼。
四壁高墙森严合围,双层云锦重帘密垂无缝,严严实实隔绝了秋风人声、天光尘嚣,将一室天地彻底封绝于世。
案前,他执一支经年相伴的狼毫。
此笔昔日常伴他书行书赋、打理商事、周旋宾朋、规整全局,落笔温润有度、分寸周全,藏尽他隐忍谦和、从容掌局的假面。
可今夜,他屏退全员、独守死寂,只为落纸二字??清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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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字,是他执念纠缠的根源,是权谋寒骨里仅存的温柔微光,是孤寂岁月中唯一的暖意期许,亦是他如今最亏欠、最无颜直面的苍生良人。
素宣平铺案心,墨汁沉凝欲滴。笔尖悬于纸页上方,咫尺之间,迟迟未落。
纵横江南十载,他执棋定局、落笔千卷,腕力稳如渊岳,从无半分颤晃、半分迟疑。世人皆赞他心性磐石、城府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荣辱不乱本心。
可此刻,他稳了十数载的手,第一次失控震颤。
嗒。
一滴浓墨骤然坠纸,于素白中央轰然晕开一团漆黑狰狞的痕迹,肆意蔓延、无可修补、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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