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深院锁寒,风雨万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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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深院锁寒,风雨万历
万历二十一年,岁次癸巳。
嘉隆年间遗留的太平余温,至此彻底散尽。
大明河山沉疴积弊日深,朝堂党争、边境烽烟、中原灾荒、地方苛税四祸齐发,乱世寒雾沉沉铺开,覆压九州千里。
天下苍生尽被时代洪涛裹挟,浮沉不由己。
姑苏沈府一桩深宅情变、夫妻恩断,于乱世洪流之中,渺小如尘埃一粒。无市井喧哗议论,无世人唏嘘评判,这场碎尽七年情深的决裂,终是被江南连绵梅雨悄悄掩埋,只困于朱门高墙之内,冻彻整座宅院人心。
是年天下变局,桩桩件件,皆是晚明倾覆的先兆。
海东朝鲜,援朝战事僵持惨烈。正月碧蹄馆一役,明军孤军深陷重围,浴血突围之后精锐折损大半,三军锐气顿挫。南北两军隔汉城长久拉锯,朝堂和战两派争执不休,政令反复无常。连年跨海征战耗空国库,粮饷军械靡费亿万,朝廷无力支撑,只得将沉重税赋层层下压州县。
江南为大明财赋根本,首当其冲。
叠增商税、杂捐丛生,姑苏一时物价飞涨、米帛腾贵。百年老字号接连闭业破产,中产商户倾家荡产者数不胜数,昔日富庶繁华的江南市井,日渐萧条寥落,烟火稀薄。
北疆辽东,巨患悄然滋长。
九月古勒山一战,努尔哈赤大破海西女真九部联军,声威震彻关外。自此蚕食诸部、练兵拓土,渐脱大明羁縻管控,悄然埋下日后撼动王朝国本的百年边患。
京师朝堂,纲纪彻底崩坏。
癸巳京察拉开帷幕,清流官员借察典肃贪纠弊、裁汰庸佞,与内阁权臣针锋相对、势同水火。自此百官分门结党、彼此倾轧构陷,仕途黜陟不问贤愚,唯论派系亲疏。朝堂壅滞废弛,法度形同虚设,数十年晚明党争之乱,自此肇始。
中原腹地更是生灵涂炭。
黄淮大水余灾未消,春夏淫雨不休,黄河数度决堤,鲁豫淮徐万顷良田尽成泽国。水退之后土地荒芜,秋收颗粒无存,千里赤地饥馑蔓延,千万流民挈老扶幼四散逃亡,饿殍遍野,哀鸿彻野。
乱世倾颓之势,无人可避,无家可免。
姑苏沈府坐拥百年漕商基业,掌江南织造命脉、南北漕运要道,根基深厚、家底殷实,却终究难抵天下大势碾压。
外有官府苛敛层层盘剥、商路梗阻动荡不休、同业倾轧暗流涌动;
内有夫妻情断、宅心离散、尊卑失衡、人事翻覆。
外境风霜尚可筹谋周旋、苦心支撑,内里情寒心死,终究无药可解、无局可圆。
自那日暖阁断情、恩义两绝,赫赫沈府,便成了一座终年不暖的冰封深宅。
沈清婉端坐主院正寝,恪守沈家主母本分,寸寸不移其位。
她出身五代簪缨商贾世家,自幼习得宗族礼法、世族权衡,深知世家主母立身从来不为情爱,而为门楣安稳、宗族存续、儿女前程。
情伤再痛,不颓姿态;人心再寒,不乱分寸。
反观江文远,自知德行有亏、欺瞒家门、辱没沈氏礼法,早已无颜居夫妻内寝,更无颜面对她眼底清冷。
他主动迁出内宅,独居前院外舍。
法理婚书仍在,他依旧是沈家在册养老赘婿,名分未除、职责未改。可七年朝夕温情、青梅一诺情深,早已彻底割裂。
一宅内外,咫尺天涯,成了全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禁忌荒芜。
那日对峙,她字字清明、断情决绝,看似冷彻无情、全然放下,实则所有穿心剧痛、委屈寒凉,皆被她强行压入心底,分毫未敢外泄。
她太懂世族规则,太知宗族利害。
此事一旦传入宗族长老耳中,必掀族议风波。旁支觊觎权柄多年,定会借家丑发难,夺权分产、搅动内耗;市井流言、同业仇敌亦会借机攻讦,毁沈家百年清誉、乱织造漕运根基。
为阖族安稳、为基业永续、为儿女安宁,她选择一人缄默承压,秘而不宣,独自扛下所有爱恨破败。
而她心底,更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秘重负??
她已怀有七月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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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相孱弱,连日心绪郁结、神思耗损过重,时常倦怠无力、小腹隐隐坠痛,胎息不稳,步步需谨。
这份身孕,仅贴身两三侍女知情,远居乡野祖宅的沈太公、沈太君全然不知。
二老年高体弱、心性慈软,一生唯盼家门平和、儿女安稳。倘若知晓府中生变、夫妻决裂,知晓她身怀六甲却独自隐忍寒凉、支撑门庭,必定忧心摧心、弃宅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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