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九辆车同时刹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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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回放里的画面,跟眼前的现场,一帧一帧对上。



    回放里,老马的脸,是吓白的。



    眼前,路肩上,老马瘫坐着,脸色灰的。



    两张脸,隔着一百八十秒。



    一张是出事前的,一张是出事后的。



    都是真的。



    还有??行车记录仪。



    挂钩上空的,座位上手机在放评书。



    记录仪的位置,空着。



    老马说:“又忘装了。“



    他忘了装,还是被人拆了?



    回放里,那根挂钩上,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挂在那儿,被拿走了。



    被擦掉的痕迹,会以淡影重新浮现。



    挂钩上那道淡影,是行车记录仪的形状。



    老马以为他“又忘装了“。



    可那个记录仪,不是没装。



    是被人拔了。



    拔的人手上有准头,底座上一圈胶痕,齐齐整整。



    陆鸣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他扶着车门,缓了一下。



    “陆哥!“



    孙志强隔着警戒带喊:“交警说,车先停这儿,不让动!“



    “嗯。“



    “你到底看出啥了?“



    “他刹不住。“



    “我知道他刹不住!人都喊破嗓子了!“孙志强说,“刹不住,就是刹车失灵,那就是全责,危险驾驶,没跑!“



    “不是失灵。“陆鸣说。



    孙志强一愣:“那是什么?“



    “是被人弄失灵。“



    “……啥?“



    陆鸣没答。



    他绕到车头,蹲下去,看左前轮。



    他伸手,碰了一下轮胎,又收回来。



    轮胎是热的,还带着刚才跑路的温度。



    他抬起头,往驾驶座底下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看不见油管。



    要看清那根油管,得把车升起来。



    “孙猴子。“他说。



    “诶!“



    “叫人,把这车升起来。“



    “升它干啥?“



    “看油管。“



    孙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陆鸣一眼,陆鸣也看他。



    “行。“孙志强说,“你说了算。反正你哪回都能折腾出点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压低声音:“陆哥,我表姐那边传的话??说这场事故,上头又盯上了。你悠着点。“他看了陆鸣一眼,“不是一个人盯。是一层一层盯。“



    陆鸣看着他:“上头?“



    “上头。“孙志强缩了缩脖子,“跟大桥那单一样,上头。你别问我是谁,我表姐也没说。“



    他跑开了,伞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雨里。



    陆鸣站在网约车边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大桥那单,上头。



    这单,又是上头。



    他低下头,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车头溃着,气囊瘪着,雨顺着裂缝往里渗。



    他忽然想,这场事故里,死了七个人。



    七个活人,下着雨,开着车,老老实实走在高速上。



    一个踩不下刹车的司机,把他们的日子,撞成了两截。



    可如果那个司机,本来刹得住呢?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左前轮。



    路面上,干干净净。



    一点刹车痕迹都没有。



    前轮没刹住,后轮刹住了。



    他干这行六年,见过刹车片磨光的车??那种车,刹车皮磨得只剩铁底,踩下去,前轮后轮一起没。



    见过刹车油漏光的车??油漏光了,总泵空转,踏板软得像踩进棉花,也是全车一起没。



    见过刹车总泵坏掉的,见过ABS泵卡死的。



    那种车,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四个轮子一起失灵。



    没有一辆,是前轮没刹车、后轮有刹车的。



    一辆车,两条油路。前轮一条,后轮一条。



    后轮的油路还通着,后轮就有制动力。



    前轮的油路断了,前轮就抱不住轮子。



    两套系统,坏一半??这不是老化。



    老化,是全套一起老。



    半套失灵,是有人把前轮那一路,单独切了。



    切的人,还留了一手。



    他留了后轮刹车,让车在撞上前车之前,还能“刹出印子“。



    有印子,就有刹车动作。有刹车动作,司机就“踩了,但没踩住“。



    踩了没踩住,那是失灵。失灵,那是意外。



    一整套戏,搭得严丝合缝。



    就差一样。



    他没想到,会有人蹲在雨里,一辆车一辆车看过去,专看轮胎底下的路。



    那串断续的压印,是他的失误。



    除非??前轮的刹车油路,被单独断开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往车底照。



    雨水顺着车架往下淌,光线在水里搅成一团。



    他看不清油管。



    可他知道,那根油管上,有一道被人切开的白茬。



    他蹲着,把刹车系统的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车是前置前驱,刹车油从总泵出来,分两条油路。一条往前,管两个前轮;一条往后,管两个后轮。



    后轮的油路还通着,所以后轮能刹出印子。前轮的油路断了,刹车油从断口喷出去,前轮分到的油,只够皮碗挪一挪,抱不死轮子。



    断口的位置,在右前轮方向,靠近轮拱内侧。



    那个位置,行车的时候,卷起的泥沙和雨水,糊得油管全是泥。谁要动它,得先把泥擦开,拧下卡箍,再把油管从接头里拔出来。



    动一次手,最少十分钟。



    十分钟,躲开监控,蹲在一辆车底下,把一根刹车油管拆开再装回去??干这个的人,手脚得有多利索,胆子得有多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网约车右前轮的轮拱。



    轮拱内侧的油管,被雨水冲得发亮。



    没有泥。



    整根油管,干干净净。



    他蹲下去,用手背蹭了一下油管表面。干。雨水冲不到轮拱最里头,一天的泥汤子,早该糊满油管。



    他拨开卡箍,看缝隙??缝隙最深的地方,一点干泥都没有。



    一辆跑了一天的网约车,轮拱里能干净成这样?



    除非??有人把它擦干净了。



    擦掉自己的指纹,也擦掉自己来过的痕迹。



    他慢慢站起来,盯着那根油管,看了很久。



    ---



    事故科的警车,一辆一辆开过来。



    沈棠从车上下来,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到警戒带边上,看了一圈现场,没说话。



    然后她看见陆鸣。



    “陆查勘。“她走过来,“听说这单又是你接的。“



    “嗯。“



    “十九台车。“沈棠说,“前头的事故科,已经定调了:白色的网约车,追尾,全责。司机涉嫌危险驾驶,扣了。“



    “扣了?“



    “扣了。“沈棠说,“七个死的,三个重伤。这种案子,人跑不了,先扣着,稳当。“



    陆鸣没接话。



    沈棠看他一眼:“你有话说?“



    “他没踩刹车。“



    “他踩了。“沈棠说,“后轮有压印,我看见了。“



    “前轮没有。“



    沈棠蹲下去,看左前轮的路面。



    “……真没有。“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前轮没刹车痕。“



    “ABS故障灯亮着。“陆鸣说,“刹车油漏了。“



    “漏油?“沈棠说,“那他就是明知车有毛病还上路,更坐实了危险驾驶。“



    “不是他弄漏的。“



    沈棠看着他。



    陆鸣蹲下来,指了指车底的方向。



    “这辆车,后轮有制动力,前轮没有。“他说,“刹车油要漏,是整套系统一起漏。前轮单独没刹车,说明前轮那条油路,被人单独断开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看了六年现场。“陆鸣说,“刹车片磨光,是全轮一起没。刹车油漏光,是全轮一起没。你这辈子见过几辆车,前轮失灵、后轮好好的?“



    沈棠没说话。



    雨衣上的水,顺着帽檐,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事故登记表。



    “十九台车,前头的追尾,后头的追尾。“她说,“按《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三条,后车未保持安全距离,追尾全责。第一台网约车,是全链的起点??他全责,没跑。“



    “他没踩住刹车,跟他刹车被人动过,是两回事。“陆鸣说,“一个,是危险驾驶。一个,是他也是受害者。“



    “他要是受害者,“沈棠说,“谁是凶手?“



    陆鸣没答。



    “把车拉回去,升起来,油管一拆,什么都清楚了。“她说,“桥上的事,你赌赢过一回。这回事大,你别赌。“



    “我不赌。“陆鸣说,“我看。“



    “这不算证据。“她说,“这算感觉。“



    “那就拿证据。“陆鸣说,“把车升起来,看油管。“



    沈棠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我让人把车拉回队里。下午,你过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那个'感觉',“她说,“大桥那单,对过一次。“



    “这次呢?“



    “这次,“她说,“七条命。你要是感觉错了,你担不起。“



    她走进雨里,警车一辆一辆跟上去。



    陆鸣站在那辆白色的网约车边上,看着车队的尾灯,在雨里拉成一条红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门把手的凉。



    今天第一次,用掉了。



    还剩两次。



    他忽然想起回放里,老马按喇叭的声音。



    长按,不停。



    隔着雨,隔着180秒,那声喇叭,还在他耳朵里响。



    一个刹不住车的人,按着喇叭提醒前面的车让开。



    他按到最后一刻。



    车头撞上红色小轿车的车尾时,他的右手还按在方向盘中间。



    他没松手。



    他不知道自己会撞上去。



    他以为,喇叭能救他。



    陆鸣站在雨里,把那辆车看了很久。



    警戒带外头,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小伙子,蹲在路肩边,啃着一袋淋了雨的饼干,朝他喊:“查勘的师傅,这车你们保险公司收啊?“



    “收。“陆鸣说。



    “那你们可得赔不少。“小伙子把饼干袋子捏扁,“我看那司机可怜,下这么大雨,挣俩钱,全赔进去了。“



    “你看出什么了?“陆鸣问他。



    “我?“小伙子愣了一下,“我啥也看不出来。我就觉得,他那刹车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跟别的车不一样。“



    陆鸣看着他。



    “一直亮着?“



    “亮着。“小伙子说,“我来的时候,他就蹲在那,灯亮着。现在要拖走了,灯还亮着。你说怪不怪,熄了火的车,灯怎么还亮?“



    陆鸣没答。



    他回头,看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尾灯,确实还亮着。



    拖车来了。



    钢丝绳挂上网约车的车尾,绞盘收紧,车身一颤,被拖上平板车。



    车一颠,尾灯亮了。



    车钥匙早拔了,发动机早熄了。



    可尾灯,亮了。



    红的。



    雨里,红得发亮。



    旁边围观的司机喊:“你看!那车自己还亮!“



    没人理他。



    十九辆车,一辆一辆拖走。



    有的尾灯灭着,有的撞得连灯都没了。



    只有那辆白色的网约车,尾灯自己亮着,一路亮着,跟着拖车,开出去老远。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死不瞑目。



    等着有人替它说话。



    陆鸣站在雨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拖车开远了,尾灯还在雨幕里一明一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还是白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老周把那支出险单折好,放进胸兜时的样子。



    “干我们这行,别管闲事。“



    他干的,偏偏是这一行。



    他蹲下,把查勘包拉链拉好,站起身,往自己车那边走。



    雨还没停。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刹车油管,前轮油路,断口。下午我过去。“



    发完,他等了两秒。



    对话框里,一行字回过来:“知道了。别碰别的车。“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锁了屏。



    别碰别的车。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高速上,拖车队排成一串,尾灯红成一条线,消失在雨里。



    十九辆车,一辆接一辆。



    只有那辆白色的,尾灯自己亮着。



    像在问他:谁干的?



    他也想问。



    (本章完?下一章: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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