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吃人的世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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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莲娜把地图铺在旧木桌上。





那地图已经破了,边角卷得厉害,有几条路被血水和茶水洇成深色。她没换。只是用手指在“希斯塔”三个字旁重重按了一下。





“这地方,叫希斯塔。”她说,“北边工业排名第二的城市。有军队,有元技武装,还有几十万只会不停干活的工人。”





“他们不靠太阳活着。他们靠烟囱。几十根烟囱,从早到晚往天上喷。那里的太阳没有别处亮,天也总像蒙着一层黑纱。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养着北边无数座像绯汐这样只亮不生产的大城市。”





她顿了顿。





“他们不让我们进去。可我们需要他们的炉子。有了希斯塔,我们才能真正修好枪,造出炮,继续往北打。拿不下它,我们就算占了十座城,也只是一群穿着胜利外衣的穷光蛋。”





“所以我们要一点一点拆掉它。”潇静说。





她站起来,手点在希斯塔周边几片村落与小型居住区上。





“先打这些。把能绕开城防队的小路全摸清。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拿。不用打得太响。只要让里面的人知道,我们来了。然后让希斯塔慢慢变成一座孤城。”





“可这些村子周围,全是工业暗哨。”戴夫说。





“那我们就比暗哨更轻。”潇静说。





“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报信?”叶莲娜说。





“我会先断掉他们的线路。”潇静说,“不能断,就换路。不从正门进。从排水道、旧运矿轨、夜班工人换班的路走。那种地方,城防队不去。”





“我在北边住过几天。”她又说,“我知道工人几点下班。也知道哪条路在天亮前最安静。”





叶莲娜抬头,极认真地看着她。





“潇静。”她说,“你比我更适合带先头的人。”





“我只是多看过几页地图。”潇静说。





“你不是只看过地图。”叶莲娜说,“你是那种会把自己也放进路里的人。”





潇静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把地图折了起来。





“明天,我带第一小队去北面的村庄。阿丽娜带第二队,去南边。叶莲娜,你带第三队,从西边压过去。哪边先得手,就放信号弹。”





“没问题。”阿丽娜说。





“收到。”叶莲娜说。





“都把命带回来。”潇静说。





“这句话该我们和你说。”叶莲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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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塔。





它不是一座让人想抬头仰望的城市。





它更像一台从地底生出来的巨大机器,把几百万条性命吞进去,再把黑烟、铁水与元石吐出来。





城市分了很多层。最上面是高架与高楼,明亮,冷硬,像被不锈钢与玻璃裹起来的骨骼。越往深处越黑,越湿。有些地方,居民生活在地下五十米,甚至一百米。那里没有太阳。只有成排的排气管,像从高处垂下来的黑色肠子,永远“嗡嗡”地震。





几十根烟囱插在城市不同位置,错落有致,像一根根别在黑色天幕上的旧钉子。它们二十四小时不停吐烟,把天空熏成一种极浑浊的灰黄。太阳偶尔从云后露出来,也被那层黑纱挡得只像一粒发旧的灯。





街上的人大多戴着过滤面罩。小孩子用的是更便宜的防尘口罩。那种口罩带子很松,跑两步就掉。空气里永远有股味??铁,油,烧焦的煤,还有某种极淡极苦的药。吸一天没事。吸一年,嗓子就像含了沙。吸十年,肺里像结了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霜。





有人把这里叫“北方的肺”。





可谁都知道,这肺早烂了。





他们住在那里。





地下十五层。





楼道的灯早就坏了,没有光。只有几根从墙里伸出来的旧管道,往外喷着热汽。地面永远是湿的。苔藓从砖缝里钻出来,像一片不肯干涸的绿。墙角的灰积得极厚,已经分不出是灰尘还是岁月。





赫拉格推开门。





“我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炉子还热着。一张极旧的小桌摆在屋子正中。桌上放着几片硬面包,两碗看不出颜色的汤。一只蜡烛点着。火光极弱,被门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又很快立住。





摩兰卡坐在桌旁。





她没抬头,只轻声问:“怎么又这么晚?是不是上面又为难你了?”





“没有。”赫拉格说。





他走到墙边,把帽子摘下来,挂在生锈的铁钩上。手臂上全是灰。裤腿上还沾着几粒没拍掉的碎矿。额头上的皱纹极深,像被那座工厂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工厂里出了点事。”他说。





摩兰卡这才抬起头。





“我被裁了。”赫拉格说。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蜡烛的火很小。可那一点光,刚好够照亮屋内两个孩子的脸。





他们侧着身,挤在一张极窄的旧床上。哥哥叫摩根。妹妹叫赫默。两个人都还小,瘦得厉害。哥哥的眉骨有点高,妹妹的头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绿色。他们呼吸很浅,像连做梦都不敢太用力。





“他们说我误了机器。”赫拉格低声说,“可我那会儿只是想去拉人。那个人从台子上掉下去了。我不停机器,他就得被卷进去。”





“停了多久?”摩兰卡问。





“五分钟。”赫拉格说。





“五分钟。”摩兰卡低低重复。





“他们算我两千元币。”赫拉格说。





“多少?”摩兰卡像没听清。





“两千。”





摩兰卡不说话了。





她慢慢别过脸,看那根快要烧到底的蜡烛。火苗极细极细,像随时会灭。他们一家四口,一个月的花销也才十几枚元币。两千。那是一个普通人要干上几年才还得起的数。





“别怕。”赫拉格说,“我再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摩兰卡说。





“我不知道。”赫拉格说。





他看向孩子们。





“先把他们养大。”他说,“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摩兰卡慢慢靠进他怀里。





“赫拉格。”她说,“我不怕穷。我怕你哪天也回不来了。”





“我命硬。”赫拉格说。





“你总说这句。”摩兰卡说。





“因为是真的。”赫拉格说。





两人没再说话。





蜡烛灭了。





窗外,机器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震。像这座城从来不会睡。也像他们这些生在地底的人,从没有资格真正睡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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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机器声便是闹钟。





不是某一种机器。是所有。高炉、风箱、旧式锻压机、送料带、排气管,像整座城市同时咳了一声。那声音像已经长进人的骨头里。日子就是靠它来算的。机器开了,一天就开始了;机器停了,一天才勉强算结束。





摩根和赫默醒过来。





他们挤在门口那个已经裂了一半的旧水池边洗漱。水很浑,带着一点点锈味。兄妹俩没说话,只是极快极熟练地擦脸、漱口、抹干。他们书包里没有书。只有几块用旧布包着的硬饼。





学校在地下二层。





那是整片地下唯一还能叫学校的地方。墙皮掉得厉害,黑板是用一块旧铁板刷黑凑合的。灯管只有两根能亮,还总是一闪一闪。可这里已经是很多孩子唯一能看见字的地方。





“今天还会讲上面吗?”赫默小声问。





“会吧。”摩根说。





“我想听。”赫默说。





“你每次都听不腻。”摩根说。





“因为上面有太阳。”赫默说。





“我们这里也有。”摩根说。





“那不是太阳。”赫默说,“是机器。”





摩根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太阳到底长什么样。





老师是个很老的人。背有点驼。粉笔总写断。他上课时,总先讲些机器、炉子、安全阀和元石提纯,再讲一点上面的事。





“上层的人,住在很高的地方。那里的窗子很大。早上,太阳会照进来。他们的孩子不用戴口罩。他们能在阳台上看见真正的天。”





“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希斯塔最高的观景台上看看。那里是整座城唯一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





赫默托着下巴。





“新鲜空气。”她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年来吸进去的东西,又苦,又厚。像有一层永远都咳不掉的灰,压在喉咙下面。





“我们以后也能去吗?”她小声问。





“能。”老师说。





“只要你们还能从这里走出去。”





可他说这话时,自己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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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格在清早回到了工厂。





他本来想回家,可脚还是朝着老路走。工厂门口的铁门极高,几根烟囱像从雾里插出来的黑柱。他走进去。十几台炼元炉同时在工作,温度高得吓人。空气里全是金属被烧红后的味。





办公室在更里面。





门是自动的。一靠近就“嗡”地开了。





他走进去。





老板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雪茄。他面前的桌是透明的,底下有无数数据在跳。窗外是成排的烟囱和几架正在下降的工业船。





“你是员工1#5896。”老板说。





“是。”赫拉格说。





“你有什么事?我时间很紧。”





“我来请您给我一次机会。”赫拉格说,“我昨天停机器,是为了救一个掉下去的工人。他的命……”





“命?”老板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在这里,一分钟等于两千元币。你整整停了五分钟。他的一条命值多少?你告诉我。”





“人不是这样算的。”赫拉格说。





“不是这样算,那是怎样算?”老板说,“我养这厂,不是来做慈善。少一个工人,我再招十个。可机器停了,这损失没人补我。”





“我也在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赫拉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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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
  

  

  
“行。”老板从椅子上坐起来,把雪茄拿下,在桌上轻敲两下。
  

  

  
“你想回来,可以。”
  

  

  
“谢谢老板!”赫拉格说。
  

  

  
“别急。”老板笑,“先拿两千元币。补偿那五分钟。给了,你就回来。”
  

  

  
“我拿不出。”赫拉格说。
  

  

  
“那你还求我?”老板说。
  

  

  
“我一个月才五十元币,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真的……”
  

  

  
“你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老板说,“他们能替我赚钱吗?不能。多两张嘴,你活该穷。我告诉你,外面像你这样的工人,要多少有多少。年轻,老实,还不会多管闲事。”
  

  

  
“你再说一遍。”赫拉格慢慢抬起头。
  

  

  
“我说,你的孩子,和我没关系。”老板说。
  

  

  
“啪!”
  

  

  
赫拉格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这些坐在上面的人!从来不把下面的人当人!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活人!我们有孩子,有家,有名字!”
  

  

  
老板像看一只炸毛的老狗。
  

  

  
“喊完了?”他说。
  

  

  
“喊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你会后悔的。”赫拉格说。
  

  

  
“我从不后悔。”老板说。
  

  

  
“资本家,不会打会输的赌。”
  

  

  
赫拉格推门而出。
  

  

  
他没有再说狠话。
  

  

  
他只是把门摔得极响。
  

  

  
可那响声很快被机器的轰鸣吞掉了。像一滴水落进铁水里。没有人在乎。
  

  

  
他气冲冲走回家。
  

  

  
炉子没开。两个孩子还没回来。摩兰卡坐在床边,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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