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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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举之后,周砚书的身份不一样了。
从前他是青石镇的穷秀才,同窗们拿他媳妇打铁的事打趣,他只能讪讪笑着忍了。如今他好歹是个举人了,虽然名次靠后,但举人老爷的门面摆在那儿,再去县学读书时同窗们的嘴脸便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再拿他媳妇说事。
可周砚书自己心里那根刺没拔出去,反而扎得更深了。
身份上去了,他越发觉得宋云铮跟他不般配。举人老爷的妻子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起码也得温良贤淑、体面大方,能替他撑起门楣、接待往来同窗。宋云铮呢?一双手黑粗粗糙,开口就是铁料多少钱一斤,跟那些文人同窗的夫人们坐在一起,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过教她。有一回县学里办文会,邀了举人们的家眷同往,周砚书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跟宋云铮说:"到时候旁人说话你少开口,笑就行了。衣裳我托人去给你做件新的,靛青的,衬你肤色。"
宋云铮当时正在磨一把菜刀,砂轮嗡嗡响,她说:"我不去行不行?铺子里有活儿。"
"不行!"周砚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是举人娘子了,不是从前那个打铁的村姑!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铁铺里头不见人吧?"
宋云铮关了砂轮,嗡声停下,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凝着,周砚书没看明白。
"我去。"她说。
文会那天宋云铮穿了新做的靛青衫子,头发用那支并蒂莲玉簪挽了,手上戴了双白绢手套??那是她出门前自个儿做的,粗针大线缝的,勉强遮住了手上的疤和茧。
周砚书看见那双手套时愣了愣,想说句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走吧。"
到了文会上,那些举人夫人们果然聚在一处说诗论文、谈胭脂水粉、讲京城的时新花样。宋云铮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盏茶喝了一整个下午,没插一句话。有人问她夫人在家做些什么消遣,她实诚回答:"打铁。"
满座皆静。
周砚书在外头听见了,那一刻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他端着一杯酒走过去打圆场:"内人说笑呢,她平日在家也就是理理家务、看看书……"
宋云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家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进了院门周砚书把袍子往椅背上一摔,头一回发了大火:"我跟你说了叫你别说话别说话!你倒好,张口就是打铁!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铁匠出身?"
宋云铮站在院子里解那副白绢手套,一根一根手指褪下来,露出底下的黑皮粗骨。她说:"我本来就是铁匠出身,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砚书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她:"你……你就是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油盐不进!"
宋云铮把手套叠好搁在石桌上,没接他的话,转身进了隔壁小打铁间。不一会儿里头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也像砸在周砚书心口上。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锤声,忽然觉得这个家跟那间铁铺已经彻底分不开了。每一样东西都沾着铁腥味儿??桌腿角上蹭的灰是铁灰,晾在院角的衣裳是铁灰洗过的水晒干的,连枕巾上都有一股淡淡的热铁冷却后的焦味儿。
他厌恶这股味儿。
从那天以后,周砚书去隔壁柳含烟那儿坐得越来越勤。
起初是"借本书""讨碗茶"之类的由头,后来渐渐连由头都不要了。他下了学回来,先不急着进自家院门,在巷口站着听听柳含烟那边有没有动静。若有琵琶声,他便敲门进去,坐在她堂屋里听她弹一曲,喝一盏她亲手泡的桂花茶。
柳含烟待他极温柔。温声细语地说话,指尖剥橘子给他吃,听他抱怨宋云铮时便叹着气说"周相公别恼,夫人也是为这个家操劳",然后替他续上茶,眼角眉梢全是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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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暖意。
有一回周砚书在县学里受了气??同窗拿他乡试名次靠后的事阴阳怪气了几句??他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没进自家门,径直拐进了隔壁。柳含烟见他面色不好,什么也没问,只端了盘新蒸的梅花糕搁在他面前,又拨了两声琵琶弦,软软说:"周相公吃块糕消消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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