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日问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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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差役走进外库时,十八支笔同时停了。



    没有人抬头。



    最靠门的老书吏收走热水,两名交接军簿的年轻吏员各退一步,谁也不肯先碰那封压着刑部朱印的黑边文书。



    这里的人都知道它是送给谁的。



    差役把文书放到程见微面前。



    “罪臣程肃,刑期复核。家属知悉,按印。”



    程见微看见父亲的名字,先想起西市刑台。



    十年前程宅被抄,她跟着囚车走过那里。雨后,木台边积着黑水。卖炊饼的人说,行刑前要多铺两层沙,不然血流进石缝,夏天会招蝇。



    文书上写着:晟和二十七年三月十八,西市行刑。



    今日初八。



    十日。



    “今日还能探监吗?”



    “酉时前去秋决司领牌。错过便等五日后,也是最后一次常规探监。”



    程见微按下“家属知悉”的指印。红泥很凉。她想起父亲在牢里咳得厉害,上次牢头收了她半吊钱,只肯说一句“还活着”。



    外库主事把另一份文书推到她右手边。



    “定北军饷复核无亏。”



    三册账,四个月,三十万两。十八名复核吏已经署名,只剩末页一道旁记留给她。



    不算结论,不算功劳。将来出了问题,却足够证明她经手过。



    “押完旁记,我替你把探监牌留到酉末。”主事说。



    老书吏默默收回她借用的算筹。对面的年轻人把她昨日改过的底稿塞进袖中。



    她若签字,还是度支司的人;她若递出异牒,这里每一个与她说过话的人都可能被刑部问到。



    九年过去,她在外库占过的地方,不过一张窄桌、一只旧凳、半袋借来的算筹。



    众人已经开始把这些东西从她身边拿走。



    主事催道:“签吧。你父亲只剩十日。”



    程见微提起笔。



    她可以赶在酉时前见父亲,问那张供状是不是他自愿认的,问母亲为什么只留下一面铜镜。也可以什么都不问,只看他吃完一碗冷粥。



    笔尖悬在“通核无亏”旁边。



    一边是父亲最后几次探监。



    一边是九百七十一个死后还在领饷的人。



    “异牒一旦递出,”主事压低声音,“查错了,你按诬告军国下狱;查对了,被你查到的人也未必让你活过今晚。”



    外库里连算珠声都停了。



    程见微的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麻。她松开手,重新蘸墨。



    “正因为只剩十日。”



    她没有押记,在旁边另起一行:



    名册编号回环,阵亡者复领,申请御前开问。



    “问”字的笔锋偏了一下。



    她没有描补。



    老书吏从收回的算筹中取出三根,放回她桌上。



    “路上核数用得着。”



    主事猛地看他。



    老书吏低头道:“三根而已,算不得同谋。”



    没有人笑。



    程见微把三根算筹收入袖中:“劳烦大人,把探监牌留到酉末。”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竟还相信能在酉末以前回来。



    这份相信没有任何依据。



    度支尚书韩维山看完异牒,先让人关门。



    随程见微来的两名书吏,一个立刻离开,一个退到廊下,始终不肯靠近门板。



    韩维山问:“想见你父亲?”



    “想。”



    “那便不该递牒。”



    “已经递了。”



    “还可以撤。”



    “谁署名?”



    韩维山笑了笑。



    “程见微,不是每一件做过的事,都必须留下名字。”



    “所以定北后营的死人,才能领十年军饷。”



    韩维山没有否认。他拿起一张早已备好的问账牒,落印。



    有效至今日酉时。



    “你若查对,是度支司没有埋没小吏。”



    “若查错呢?”



    “也是度支司没有包庇小吏。”



    他把牒递给她,却没有松手。



    “御前一旦开匣,殿上的人不会先查三十万两去了哪里。他们会先查,你把账告诉过谁。”



    “没有别人。”



    “很好。”



    程见微后颈发冷。



    他是在确认,她死后不会留下第二张嘴。



    韩维山终于松手。



    “探监牌只留到酉末。你若能从承天殿出来,再想清楚??你查的是一支假军,还是一桩旧父案。”



    程见微接住纸。



    纸角在掌心轻轻发颤。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分不清。



    ***



    承天殿外,程见微先被收走了名字。



    内侍在起居副页写下“程见微”,又蘸水将三个字洇开,改成:



    度支异牒人一名。



    “异牒人不能留名?”



    “百官记名,问事人记事由。”



    “若证伪,判牍写谁?”



    “自然写你。”



    有功时是一名,获罪时才是程见微。



    身后传来刀鞘擦过甲片的声音。



    两名金吾卫换了位置,一前一后站到她身后。前面的人按刀,后面的人手里多了一条细索。



    内侍道:“异牒证伪,当廷拿问。”



    程见微忽然想知道,那条绳会先绑手腕,还是先勒住双臂。若被带去诏狱,秋决司还会不会把探监牌留到酉末。



    殿门开启。



    程见微站上东侧最末的问事席,身后木门合拢,门闩落下。



    承天殿的窗都闭着。数十人的呼吸、御香和官靴带进来的潮气压在一起。金砖擦得太亮,她低头便能看见身后金吾卫按刀的手。



    御案下放着三册军簿,封在黑漆匣中。



    景帝问:“度支司查了四个月,你凭什么一夜递异牒?”



    “回陛下,最后三册昨夜才到臣女桌上。”



    兵部班列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刚停,他前面的两名官员便各自挪开半步。账若是真的,这声笑也可能被起居注记成罪证。



    韩维山道:“外库书吏不知军务。边地补籍、疫病、战损,重名错号并不罕见。程书吏性子直,把小错看成了大案。”



    景帝看向程见微:“证据呢?”



    “臣女请求验缄,请陛下命有权者开匣。”



    “昨夜已经验过,封泥无损。”韩维山道。



    “臣女请验的不是封泥,是封纸里侧。”



    身后的金吾卫上前一步。



    景帝问:“若里侧无异?”



    “臣女领诬告之罪。”



    “你领不起。”皇帝声音不高,“军饷停账,北境断粮,你一条命赔不了。”



    持索的金吾卫把绳结绕过手掌,试了试松紧。



    程见微喉咙发紧:“臣女知道。”



    景帝看向掌印内侍。



    “开。”



    掌印内侍先在副页写下“御前命开”,署名。两名御史割线、揭纸。



    封纸翻过来,里侧粘着一层极薄的新纸边。



    御史席响起翻纸声。兵部侍郎伸手想接,掌印内侍没有给他。户部一名郎中退了半步,鞋跟踩到身后人的靴尖,两人都看向韩维山。



    程见微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完全呼吸。



    昨夜她只看出纸边厚了一线。揭开以前,她也不知道那是证据,还是救父心切生出的错觉。



    “请记:封纸曾被揭起复粘,何人所为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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