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回黄河水神诉千载兰州桥上问初心(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玄奘向前走了一步。这是他第二次靠近一个比他自己庞大一百倍的存在,然后坐下来。
他在桥面上盘腿坐下,背靠着河伯巨大膝盖轮廓的下方,像靠着一堵会呼吸的墙。
"河伯前辈,你记不记得这一万四千多天里,有没有一个人在桥上停下来,跟你说过话?"
河伯沉默了很久。久到八戒以为他要说"没有"。
"……有一个。"河伯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一九九八年七月。一个老太太。她在桥中央停下来,把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扔进河里,一半自己吃了。她说:'河神爷,我儿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你要是有灵,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了吗?"
"打了。那天晚上,桥头那个公用电话亭响了一声。没人接。老太太耳朵背,没听见。"河伯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把那半个馒头留下来了。没舍得吃。后来时间久了,馒头石化了。现在在桥墩底下的水府里,跟我的半截身体长在一起。"
玄奘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桥栏杆边,面朝下游的方向,把卵石珠子从掌心举起来,高高地送到路灯的光里。珠子的金光被灯一照,变得像一颗落在人间的小太阳。
"这珠子我替你带到西边去。"玄奘说,"如果黄河清了??不管是哪一天清的、因为什么清的??我就托人把它送回来。送到中山桥上。你收到的那一天,就当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电话亭响了。"
河伯的巨大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泥沙大块大块地从他肩头剥落,落到桥面上,但这一次没有碎成尘,而是化成了水。滚烫的、混浊的、带着锈和沙的水,顺着桥面的排水孔流进黄河,流向东方。
他的面孔在剥落中慢慢变得透明,变得清了一些。那道从额头裂开的金光变得更宽了,像一条细河的支流,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我守了一万四千三百七十二天。"河伯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调里终于有了一样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很浅、很薄、像冰面刚化时的第一层水,但确实是它:"谢。"
一个字。一个"谢"字。然后他的巨大轮廓彻底散开,变成无数点极细的金色水珠,漂浮在铁桥的上空,像萤火虫组成的星河,被凌晨的黄河水风吹散,一缕一缕地飘向东方,飘向所有他从水里托举过的人们的方向。
中山桥轻轻晃了一下。桥墩深处,一颗石化的馒头开始从内部裂开,裂到一半,碎成了齑粉。粉末被渗进桥缝的黄河水冲走之前,在最后的水光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像笑容一样的弧线。
玄奘站在桥面上,看着那些金色水珠飘散。他一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十米外的桥头传来:"师父,你刚才说的那段'你把自己变成了桥本身'??是临时编的,还是你一直想好了?"
悟空靠着栏杆。夜风吹着他的黑T恤,义眼的蓝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卫星,不近不远地照着玄奘。
"临时编的。"玄奘转过身,"但对着他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那可能是真的。"
悟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从倚靠的栏杆上直起身,走到玄奘面前,把一颗冰糖塞进他手里。没有包装,就是一颗透明的小冰糖。
"河伯散开的时候,水珠飘到我嘴里了。"悟空撇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解释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是甜的。这条河底有糖。"
玄奘把那颗冰糖含进嘴里。确实甜。黄河水的涩和苦全沉在河床里了,水面之上的那层水汽,含了一千三百年的等待之后,居然酿出了糖。
"走吧。"玄奘往桥下走,"敖烈还在等。莫高窟只剩四个半小时了。"
八戒从桥头军大衣里探出一张冻红的脸:"师父你刚才坐地上,屁股不冷?"
"冷。"玄奘头也没回,"但我坐的那块铁板,一百三十七万次被踩过之后,磨得比大理石还光滑。河伯替我擦了一百多年鞋底。"
八戒愣了两秒:"……这话的意思是河伯一直在擦桥面?"
"意思是所有的重量他都替我们扛了。"沙僧的声音从越野车那边传来,平板亮着,他又在记了。他关掉屏幕,补了一句毫无表情的话,"二师兄你刚才打喷嚏的声音是六十三个分贝,约等于河伯散开时溅起的水花声。你俩一样重。"
八戒追上去踹他,沙僧抱着平板灵巧地闪进车门。八戒扑了个空,鼻尖撞在车门框上,嗷了一声。
悟空最后一个上车。他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中山桥。凌晨三点,桥上没有一个人。但铁桥的钢架缝隙里,正渗着极细极细的金色水珠,一颗一颗,像眼泪倒流,从桥面往天空的方向飘。它们飘到路灯的高度就不再往上,聚成了一小片金色的雾,像一顶光做的冠冕,戴在铁桥头顶。
悟空把车门轻轻关上。
"敖烈,开慢一点。不用赶。"
车载屏亮了:"为什么不赶?飞天在动。"
"让师父缓一下。"悟空缩进座位里,义眼的光环调成最暗的睡眠蓝,"他刚才在桥上把一个鬼魂送走了。很累的。送人和打架一样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