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主献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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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喊完好半天,藏香苑里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露出来。跟着雁兰公主来的一帮仙侍瞬间慌了神,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雁兰公主压着心里窜上来的怒火,她身侧的贴身仙侍最懂主子心思,当即指尖施法变出一张铺着锦垫的摇椅,扶着雁兰公主慢慢坐下。可摇椅晃了好半天,藏香苑的朱漆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连点动静都没有。
雁兰公主刚坐下没一秒,云绒垫的热度都还没捂热,楚霄毅就拍着手上沾的香灰,慢悠悠从苑里晃了出来。
“刚才在收拾后院的香窖,手上沾着灰没来得及擦,没听见公主驾到,失陪了。”
雁兰公主撇着嘴扯出个假笑,语气里藏着点拿捏人的得意:“无妨无妨,本公主今日登门,是想和香主商量商量这次天界祭祀大典的事,不知道香主愿不愿意搭把手,咱们俩一起把这祭典办得风风光光?”
“不想。”楚霄毅眼皮都没抬,冷冷甩出两个字。
雁兰公主脸上的假笑僵了半秒,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劲,摆明了是要逼楚霄毅给个说法:“哦?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楚霄毅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看路边飘过去的云:“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这人浑身都是算计的味儿,不值得深交,打个寻常招呼、当路过的散仙应付过去就够了。”
“好!好得很!我好歹是天帝陛下敕封的七星元君,你竟敢把我当成没品的散仙!”雁兰公主指尖狠狠攥着绣金帕子,指甲直接嵌进了云绒里,刮出三道深深的细痕,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楚霄毅,别以为你是天界亲封的归魂香主,就能在我面前摆这副冷死人的架子!三千年仙塔的玄铁链锁着你,还没把你那股子反骨磨平?”
廊下的雨丝忽然斜斜扫进来,擦过楚霄毅腰侧悬着的龙纹暖玉,蹭出一声细得像幼龙低吟的嗡鸣。楚霄毅指尖还沾着方才收拾香案时蹭上的沉水香灰,闻言只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雁兰公主一下,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枚缀着鎏金珠的步摇上,那珠子纹路歪扭,明明白白是三百年前夜家献祭给天界的供物,本该嵌在不归魂香的祭祀鼎耳上当装饰,现在竟被她抠来当鬓边的玩意儿。
“那又怎样,我今天偏不顺着你的意思来。”楚霄毅忽然低笑出声,指节轻轻叩了叩身侧的廊柱,柱上挂着的铜铃被震得撞出三声脆响,“上月你为了给座下仙姬贺寿,私自从砺魂渊提了三十条往生魂去点长生灯,这事九重天告你的奏折堆得比南天门的门槛还高,怎么不见你这个管礼制的七星元君,出来给自己好好治治罪?”
雁兰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白得像敷了三天三夜的冷霜。她身侧的贴身仙侍见状,跨步上前就要厉声呵斥“放肆”,指尖刚抬到半空中,就被一道裹着香灰残影的灵光缠了手腕。那灵光烧得像刚从炉里夹出来的红香线,瞬间在她仙骨上烙出三道焦黑的痕迹,疼得那仙侍连呼声都卡在喉咙里,“噗通”一声直直跪跌在地。
“我藏香苑的门槛,是你这种偷拿往生魂点灯的杂碎配踏的?”楚霄毅往前踏了半步,玄色袍角扫过积水的青石板,浸出的湿痕里竟飘起点点细碎的金屑??那是方才在凡界香岸边,沾着的寒潭水痕,“还有你鬓边那枚鎏金珠,摘下来。夜家的东西,你一个偷别人功劳当赏玩的人,也配戴在鬓边显摆?”
杜听寒刚从后院抱着鎏金铜炉出来,远远就看见廊下剑拔弩张的架势,脚步猛地顿在回廊拐角,怀里的铜炉差点没稳住,磕在廊柱上蹭掉一块金漆。他太清楚自家香主的脾性了??三千年锁在仙塔里,九天玄雷劈在身上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唯独见不得九重天这帮蛀虫,拿着夜家祖辈用命守出来的东西当玩物糟蹋。
“楚霄毅,你可别不知好歹!”雁兰公主“腾”地从摇椅上站起来,绣着九瓣莲的裙摆扫翻了身侧仙侍捧着的羊脂玉盏,冷茶水泼在她云纹靴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这次祭祀大典,是天帝亲手下的旨意让我督办,你藏香苑所有的归魂香都得归我调配。我要是在香里动点手脚,你说青阳城底下压着三万条往生魂的灵脉,会不会直接提前炸了,凡界那些凡人是不是都得给我陪葬?”
这话刚落地,藏香苑院墙上飘着的雨雾忽然疯狂翻涌起来。楚霄毅眼尾那点漫着淡金色的龙眸瞬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指尖凝出的灵光里裹着星点赤红的龙火,眼看着就要往雁兰公主身上招呼,偏偏这时苑门外传来一阵清凌凌的声响,像冰雨砸在寒潭水面上,撞得满院飘着的香雾都晃了三晃。
“哦?天界的祭祀大典,原来还能拿凡界满城亡魂当要挟人的筹码?”
话音落罢,藏香苑半掩的朱漆门槛外,慢悠悠走进来一道素色身影。夜归砚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长衫还沾着凡界香岸的雨泥,裤脚往下滴着水,在天界汉白玉铺就的石板上晕出点点湿痕。他左手里攥着半块裂成两半的铜香鼎碎片,碎片边缘还泛着寒潭浸了百年的刺骨冷光,右指尖夹着半张皱巴巴的黄纸,纸面上夜家祖传的香纹朱砂印,亮得刺人眼睛。
杜听寒吓得手里的铜炉差点直接摔在地上,楚霄毅三日前刚从青阳城回来,特意在香岸周围布了三层缚仙网,别说凡人了,连只能飘过去的魂虫都飞不出来,这凡界夜家的小子,是怎么闯过九重天雷层,摸到天界藏香苑来的?
“你是谁?区区一个凡界的凡人,也敢私自踏我天界藏香苑的地界?”雁兰又惊又怒,指尖猛地召出一道闪着雷纹的仙鞭,手腕一甩就往夜归砚身上狠狠抽。那鞭梢还没碰到夜归砚的衣摆,就被一只玄色的手稳稳攥住了鞭身。楚霄毅指节微微发力,仙鞭上刻着的雷纹瞬间“噼里啪啦”崩裂成飞烟,连半道雷光都没剩下。
“三日前你在香岸的青石板上,种出了那株嫩绿的香芽,”夜归砚目光扫过雁兰公主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楚霄毅攥着仙鞭的手背上,把手里那半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居然是三百七十年前夜家家主用自己仙血写就的秘卷残页,页尾那行“以夜家满门香魂为祭,换灵脉万魂安”的字旁边,赫然有个被龙火烫出来的小洞,“我认出那芽尖上刻的龙火印了。当年我祖宗跪在天界殿外磕碎了头颅,求他们放过灵脉底下的万条往生魂时,袖口里藏着的那缕帮他挡了三道雷劫的残魂,就是你吧?我找了你三百年,那缕藏在归魂香残屑里的龙灵,原来是你。”
楚霄毅攥着仙鞭的手猛地一震。三百年前她刚从天牢里挣脱出半缕残魂,躲在夜家初代家主的香鼎里养魂时,曾摸着尚且在襁褓里的夜归砚的头顶,留过一缕带着龙火温度的香印。这事她连跟了自己几千年的杜听寒都没提过半个字,这后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夜归砚往前走了两步,雨丝从院外飘进来落在他额边,和当年她在仙塔裂缝里看见的那道淌血的身影,彻彻底底叠在了一起。他说着,把手里那半块裂鼎碎片往地上轻轻一磕,碎片里瞬间飘出三百七十道淡金色的光痕,全是夜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人,被天界逼着日日焚香耗散掉的残魂。这些残魂没有半分怨意,反倒绕着楚霄毅周身慢悠悠飞了一圈,最后轻轻停在她玄色袍角那片未干的湿痕上,像在外漂泊了几百年的人,终于找到了能落脚的家。
雁兰公主站在原地,看着满院飘着的淡金色香魂残痕,整个人都傻了。她愣了好半天,才转头对着楚霄毅磕磕巴巴地说:“既然这些残魂都认了你,那这祭祀大典,就交给你来办吧。”
“我办?”楚霄毅抬眼扫过雁兰公主煞白的脸,目光最后落回夜归砚攥着秘卷残页的指尖,那页纸上“以夜家满门香魂为祭”的血字旁,当年她用龙火烫出来的小洞边缘,此刻正慢慢渗着细碎的金红光点,“你这个天界亲封的督办大典的七星元君,敢把这么重要的典礼,交到我这个三千年戴着仙奴枷锁的人手上?就不怕我把你私放往生魂点长生灯的破事,顺着祭典的告天表文,清清楚楚念到天帝宝座跟前去,让整个九重天的神仙都听听你干的好事?”
就在这时,天界祭祀大典的钟声刚好敲到第九重。漫天飘着的云絮都跟着钟声震得晃了晃,嵌在云阙边缘的鎏金铃铎被震得撞出密如急雨的脆响,裹着天界独有的沉水香风往骨罗川地界压下去。往日里能漫出半里地的藏香苑香气,此刻被大典自带的禁制催得直接缩在了朱门之内,唯独楚霄毅玄色袍角沾着的那缕香岸寒潭水汽,正顺着钟声的节律,漾开一圈又一圈浅金色的波纹。
雁兰公主攥着绣金帕子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鬓边那枚从夜家祭祀鼎耳上抠下来的鎏金珠,像是被钟声烫到了似的,疯狂震颤起来,几乎要从步摇上直接弹落到地上。她方才那句松口的话本是权宜之计,打算先把这烫手的大典差事甩出去,回头再跑到九重天御前参楚霄毅一本,告她“裹挟凡人擅闯天界、意图秽乱祭典”,到时候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人拉下马。可现在钟声催命似的一轮接一轮滚过云头,天帝派来接引祭典主事的仙驾,已经踩着层层耀眼的云光,稳稳落到了藏香苑的正门外。
“楚香主,吉时已至,天帝有旨,命归魂香主楚霄毅携归魂香主鼎,即刻赴凌霄外坛主持祭礼,安镇凡界灵脉万魂。”领头的仙侍身上穿着绣满云纹的天官袍,目光扫过院中立着的夜归砚时,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袖中拂尘刚要召出巡天天兵把人拿下,手腕却先被一缕缠着香灰的灵光缠上。正是方才被楚霄毅打残的那个雁兰身边的贴身仙侍,连滚带爬地撞出来,尖着嗓子喊:“仙官大人!他是凡界夜家的余孽!是私闯天界的罪人!楚香主她……”
话没说完,一道橘红色的龙火猛地从廊柱后面窜出来,精准裹住那仙侍的喉咙,把后面没说完的话烧得连点烟屑都没剩下。楚霄毅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火苗,随手将杜听寒刚抱出来的鎏金铜炉往半空一抛。炉身悬在飘着的雨丝里飞速旋了三圈,“腾”地一下喷出满室暖香,那是她方才偷偷混进归魂香残屑里的夜家香魂气息。三百七十道淡金色的光痕顺着炉口涌出来,瞬间裹住了夜归砚的身影。等光痕散尽,他再落回地面时,夜归砚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已经换成了绣着暗纹香莲的玄色祭服,左手里攥着的半块裂鼎碎片,正稳稳嵌在铜炉的鼎耳缺口处,严丝合缝,像是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似的。
“凡界夜氏,世代主祭不归魂香,是我藏香苑世代传承的副祭。”楚霄毅抬步往门外走,声量不高,却裹着她活了几千年养出来的香主威压,震得那天官手里捧着的圣旨都跟着颤了颤,“三百年前夜家满门死守灵脉,护得天界边境三千年无魂劫,这样忠烈的家族后代,难道不配站在这祭典上?天帝要是敢问罪,让他先查查三百年里私动往生魂点长生灯的蛀虫是谁,好好算算砺魂渊里那三十条冤魂的血账。”
那天官本是天帝身边最会看风向的老油子,瞥见雁兰公主鬓边摇摇欲坠的鎏金珠,又扫过铜炉旁边飘着的、连天帝私印都仿不出来的夜家血魂印记,当即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躬身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楚香主言重了,夜氏忠烈,天界早有存档记功,快请登云辇,别误了祭典的吉时。”
楚霄毅没再多说半句废话,带着杜听寒,杜听寒怀里抱着那只鎏金铜炉,三个人直接化作三团裹着香雾的灵烟,往凌霄外坛的方向疾驰而去。凌霄外坛建在三十三重天最高的云巅之上,汉白玉铺就的坛面宽达百丈,坛下密密麻麻立着近千名身披银甲的天兵,连风刮过都带着点刀剑冷冽的味儿。坛边的案几上摆着天帝御赐的银质祭盘,盘里堆着九重天秘制的通天香屑,那香气闻着清和雅致,实则掺了天界最阴狠的禁制,只要点着,就能把凡界灵脉里安安稳稳待着的往生魂,悉数引渡进天界的砺魂渊,让他们永远困在里面不得轮回。
楚霄毅和杜听寒落地站到最高处的祭坛上,才亲眼瞧见众仙云集拜祭大典的壮观阵势,连呼吸里都裹着点肃杀的香风。
“香主,按天界礼制,先拜天帝印,再点通天香,祭文早就由天庭翰林院写得明明白白,您照着念一遍便是。”身边负责引礼的仙侍弓着腰低声提醒。
楚霄毅点了点头应下,转身对着香炉指尖施法,炉里插着的三根通天香骤然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香身,烟气慢悠悠往上飘。
“众仙听令!跪行拜大礼!”旁边的引礼仙侍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坛上坛下站着的众仙齐齐躬身三拜,连楚霄毅也跟着弯下了腰,玄色衣摆在风里扫过汉白玉的坛面,带起星点细碎的香屑。
祭祀大典就这么安安稳稳走完了所有流程,等最后一道告天的符纸烧完,楚霄毅抬眼往坛边望,看见夜归砚身上穿着那身绣香莲的玄色祭服,正安安稳稳站在云边望着她笑,眼底的倔劲还没散,却多了点能看得见的暖意。
漫过三千多年的香灰风雨,压了三百七十年的夜家冤屈,到今天,终于能顺着刚飘起来的那缕祭香烟气,风风光光,痛痛快快,全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