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裂缝里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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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师傅接过那张照片,没有立刻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先把柜台上的杂物全推到一边,又洗了手,擦干,才将两半照片平放在玻璃板上。
照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裂口从中间斜着穿过去,正好割开男人的右眼和鼻梁。右上角缺了一块,连着半边额头和耳朵都没了。女人那一侧保存得稍好,只是脸上有几道细纹,边缘也已经起翘。
老太太双手扶着柜台,眼睛一直没离开照片。
“能补吗?”
韩师傅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
“裂开的地方能接,淡掉的地方能往回找一点。”他说,“缺掉的这块不行。”
老太太急了:“画上去呢?”
“画也得知道原来长什么样。”韩师傅说,“人脸不能靠猜。”
梁潮生站在旁边,也俯身看照片。
男人眉毛浓,鼻梁直,嘴角没笑,眼睛却朝身边的女人偏了一点。缺掉的那半张脸不算多,可位置太要紧。随便补一只耳朵、一块额角,照片完整了,人却可能不是原来那个人。
老太太低声说:“他右边耳朵比左边大一点。”
梁潮生抬起头。
“还有呢?”
“年轻时右边额头有块疤,干活时被铁片划的。”老太太比画了一下,“不长,就这么一点。”
梁潮生找来一张白纸:“您再说说,我可以先画??”
韩师傅拿放大镜敲了敲他手背。
“你见过人吗?”
“没有。”
“没见过就别急着替人长脸。”
梁潮生摸了摸手背:“我就是先试试。”
“修照片不是写作文,不能靠发挥。”
周念安站在柜台另一侧,看向老太太。
“家里还有他的其他照片吗?工作证、结婚证、奖状上的小照片都可以。”
老太太摇头:“没了。搬了几次家,该丢的都丢了。就剩这一张,原先还好好的,去年我拿出来看,手一抖,就裂了。”
她说着,手指又想去碰照片,伸到一半,自己收了回去。
周念安问:“他以前在哪儿工作?”
“就在机械厂,老铸造车间。姓严,叫严富春。”
韩师傅抬了下眼。
“严师傅?”
老太太看向他:“你认识?”
“不算认识。”韩师傅说,“我刚来旧巷那几年,他来拍过工作证照。个子高,说话慢,左手少半截小指。”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他。”
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证明照片里的人确实存在过的证人,腰都挺直了些。
“他年轻时话就少。我们照这张相的时候,摄影师让他靠近点,他挪了半天,也只挪了这么一点。”
她用两根手指比出一道窄窄的距离。
梁潮生低头再看。
照片里的两个人肩膀没有挨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细缝。女人双手放在膝上,男人的手藏在身后。谁也没有笑得多热烈。
却能看出,两个人坐得很认真。
“老爷子什么时候走的?”梁潮生问。
“七一年。”老太太说,“肺上的病。那年我四十岁。”
她语气平静,像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太多年,哭和怨都磨薄了,只剩下一句日期。
“我不是非要把他补得跟活人一样。”她又说,“就是想在照片彻底烂掉以前,再看清楚一点。”
照相馆里没人接话。
韩师傅把照片放进一只干净纸袋。
“先留下。”他说,“我试试翻拍。缺掉的脸不保证,裂缝能尽量淡下去。”
老太太问:“多少钱?”
“做出来再说。”
“做不出来呢?”
“那就不收。”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韩师傅已经在纸袋上写下:
严富春、沈秀英旧照翻拍。
周念安在预约本上登记时,梁潮生忽然问沈秀英:“严师傅以前的工作证真没有了?”
“我没见着。”
“旧厂牌、工会证、劳保本呢?”
沈秀英愣了愣。
“工会证……”
她想了半天,突然转身往外走。
“可能还在!”
韩师傅赶紧喊:“照片先放我这儿,别又拿回去折腾!”
沈秀英头也不回:“知道!”
她走得比进门时快多了。
第二天下午,沈秀英果然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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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还缠着麻绳。一进门便让梁潮生帮她解,自己在旁边不停念:“我儿媳妇说里头都是破烂,前年就想扔,幸亏我没让。”
箱子打开,先是一摞旧布,再下面是几本粮票册、一只生锈的铁皮口哨、几封没有信封的旧信。
最底下,压着一本深红色工会会员证。
照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发黄,男人的脸却是完整的。
右边额头果然有一道浅疤,右耳也比左耳稍宽。照片里的严富春比合影时年轻,穿着工装,神情严肃,像随时准备被人喊去上工。
沈秀英拿着会员证,眼眶慢慢红了。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
韩师傅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那张裂开的合影。
“能试。”
沈秀英连忙问:“能补上?”
“只能照着轮廓修。”韩师傅说,“证件照是正脸,合影里他的头微微侧着。补完不可能一模一样。”
“能认出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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