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周家三姐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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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清楚。





办公室抽屉,志愿表,钢笔,一只虎口有黑痣的手。





周念安看着那颗痣,耳边却不是照相馆后巷里的风声,而是昨晚家里饭桌上的筷子声。





铝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汤滚得发白。母亲把碗推到她面前,手背上青筋微突,虎口那颗黑痣被灯泡照得很明显。





“念安,女孩子读太远,家里不放心。”





当时她低着头,没接话。





大姐在一旁剥蒜,剥得咔咔响:“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省城多远啊,家里就你一个人能读书,可也不能读得连家都不要了。”





二姐涂着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口红,靠在柜边笑:“姐,你这话酸得能拌黄瓜。三妹能考出去是本事,留在咱这破厂区干什么?跟你一样每天闻机油?”





大姐把蒜皮一扔:“周念秋,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不闻机油,你闻香水,结果不也天天被妈骂不正经?”





二姐一点不恼,还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那不一样,我被骂得漂亮。”





周念安当时没笑。





她只是觉得那顿饭吃得很累。





她已经习惯了。家里说话从来没有一句是完整落在桌上的,都是摔出来、砸出来、绕着弯刺出来。可到了真有事的时候,谁也不会真的走远。





就是这种“不会走远”,最磨人。





现在,那颗黑痣出现在照片里,像一枚钉子,把她昨晚硬咽下去的话,一下钉回喉咙口。





梁潮生先把照片从她手里抽走。





周念安抬眼看他。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只是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到背面,指腹在相纸边缘蹭了一下。





“别急。”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吹散。





可周念安听见了。





她问:“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人挺会吓唬人。”梁潮生说,“但不算太会拍照。”





照相馆老板韩师傅叼着烟,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小梁,你这话怎么说?照片不是我拍的,你别往我身上赖。”





“没说您。”梁潮生把照片递到他眼前,“韩叔,您看这抽屉。”





韩师傅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抽屉怎么了?”





“学校语文办公室的抽屉把手是木头的,右边缺了一小块。”梁潮生说,“我上回替李老师修收音机,胳膊还在那儿磕了一下。这照片里的把手是白铁皮,亮得能照人。”





周念安怔住。





她刚才只看见了志愿表和那只手,根本没顾上看抽屉。





梁潮生又指了指照片角落:“还有这个桌面。学校办公室桌上铺的是绿玻璃,底下压着课程表。这张照片里没有,只有一块暗红桌布。”





韩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嚯,还真是。”





梁潮平蹲在纸箱旁边,原本还梗着脖子装死,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梁潮生拍了下他的头:“你少凑。”





“凭什么?”梁潮平不服,“我也是被害人。”





“你是被人拿两块钱就骗走的被害人。”





梁潮平脸一下涨红:“谁说两块钱!”





梁潮生眼睛一眯:“哦,还不止?”





梁潮平立刻闭嘴。





周念安本来心口发紧,听见这兄弟俩一来一回,紧绷的那根弦竟松了一点。不是好笑,是荒唐。她的人生志愿表被人动了,照片指向她家里人,而梁家兄弟还像两只在菜市场吵架的麻雀。





韩师傅咳了一声:“小梁,你弟这事……”





“韩叔。”梁潮生打断他,“刚才那个送信封的女生,真扎白发卡?”





“扎了。”韩师傅想了想,“挺秀气的,白衬衫,蓝裤子,像你们学校干部。”





周念安问:“她说什么?”





“她就说,周念安来了,把信封给她。”韩师傅把烟按灭,“我还问她你怎么知道周念安会来这儿,她说你们学校让学生来取照片。我就没多想。”





梁潮生笑了一下:“您这脑子,不开照相馆可惜了。”





韩师傅瞪他:“你小子说人话。”





“我是说,您容易相信人,说明心善。”





“滚。”





梁潮生真往门口走。





周念安没有动。





她看着那张照片,问:“那张志愿表会不会是假的?”





梁潮生回头看她:“有可能。”





“可是字是真的像。”





“像也不一定是本人写的。”他顿了顿,“再说,你妈真要改你志愿,用不着先拍张照片送过来吓唬你。家里人动刀,通常不敲锣打鼓。”





周念安看着他。





这话不好听,却很准。





如果真是她母亲动了志愿表,她只会在饭桌上说:“妈都是为了你好。”她不会用这种方式让全校看笑话。





可这并不代表她母亲无辜。





至少,有人知道周家反对她考省城。





有人知道她怕的不是丢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握住的路,被最亲的人悄悄剪断。





李老师赶到后巷时,脸色比教导主任还难看。





她是从学校正门绕出来的,气喘得不厉害,倒是看见梁潮生和周念安都从墙外冒出来时,嘴角动了好几下,像把一句“你们两个真是要气死我”硬咽回去。





梁潮生主动认错:“老师,墙是我带头翻的。”





周念安说:“是我自己翻的。”





梁潮生偏头看她:“你这人怎么抢处分?”





周念安:“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认。”





梁潮生一噎。





李老师闭了闭眼:“现在是争这个的时候吗?”





她接过照片,听完来龙去脉,神色沉了又沉。最后,她把照片放进周念安的练习册里,压平。





“念安,你先回家问清楚。”李老师说,“我去找校长。下午第一节课前,你回来。别一个人乱跑。”





说到最后,她看了梁潮生一眼。





梁潮生立刻举手:“老师,我不乱跑,我熟路。”





李老师更头疼了。





“梁潮生,你把你弟弟带回学校。”





梁潮平一听,扭头就想跑。





梁潮生拎住他后领:“老师放心,我带。”





梁潮平挣扎:“你放开!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凭你穿我衣服像偷来的。”





“本来就是偷来的!”





“你还挺骄傲。”





周念安看着这场面,忽然很想笑。她忍住了,把照片夹好,转身往旧厂区走。





梁潮生却把梁潮平往韩师傅那儿一塞:“韩叔,劳驾看他十分钟,别让他从后门窜了。”





韩师傅骂:“你把我这儿当派出所啊?”





“您不是有暗房吗?关进去刚好反省。”





“梁潮生!”





梁潮生已经追上周念安。





周念安停下:“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老师说别一个人乱跑。”





“她说的是我。”





“我知道。”梁潮生一本正经,“我现在不是人,我是临时证物保管员。”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管你弟?”





“他跑不了。韩叔那儿有一台坏座钟,他要是敢跑,我就告诉韩叔是他弄坏的。”





“真是他弄坏的?”





“不知道。”梁潮生说,“先用着。”





周念安彻底无话可说。





从学校后街到周家,要穿过一片老厂区家属院。





这片院子是七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外墙灰白,楼道里常年飘着煤炉味、酱油味和刚洗完拖把的水腥味。每家窗外都伸出竹竿,晾着衬衣、秋裤、旧毛巾。谁家吵架,半栋楼都能听见;谁家炖肉,半条巷子都知道。





周家住一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吵。





“我说了别动我那条裙子!周念梅,你手上全是机油味!”





“你那裙子挂在椅背上挡路,我不拿谁拿?再说就你那裙子,红得跟厂门口大字报似的,谁稀罕碰。”





“你懂什么,这叫港风。”





“我看叫妖风。”





紧接着是搪瓷盆被踢到的声音。





周念安在门口停了一下。





梁潮生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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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后,也跟着停下。
  

  

  
他挑了下眉:“你家挺热闹。”
  

  

  
周念安面无表情:“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梁潮生往门边一靠,“见识一下先进家庭文化。”
  

  

  
周念安推门进去。
  

  

  
屋里乱得很有层次。
  

  

  
大姐周念梅穿着蓝色工装,头发随便夹在脑后,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像随时能用来砸人。二姐周念秋站在镜子前,烫过的刘海卷出一点弧度,身上那条红裙子确实显眼,鲜亮得像把旧屋子劈开一道口子。
  

  

  
母亲赵桂兰坐在煤炉旁择菜,听见门响,抬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周念安身后的梁潮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把馒头往桌上一拍:“周念安,你逃课就算了,还带男同学回家?”
  

  

  
二姐眼睛一亮,转身上上下下打量梁潮生:“哟,这就是广播里给你点歌那个?”
  

  

  
周念安:“不是。”
  

  

  
梁潮生:“不完全是。”
  

  

  
周念安回头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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