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望口村的新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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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武厉枭一回到老宅,就一头钻进苏晏清的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抱住了他,把头埋进他胸前。
“姐姐,怎么了……”苏晏清担忧地摸着武厉枭的头发,“谁欺负你了?”
“宝宝别说话,让我抱抱你,汲取点儿能量……”
苏晏清不再说话,也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姐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像抚摸着一只受伤的猫儿。武厉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如鼓乐一般,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久久不作声,似乎在享受一场酣甜的梦境。
良久,武厉枭才从苏晏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吓到你了吗?”
“没有,姐姐,你怎么了?”苏晏清关切地拉着她坐下,“是不是太累了?”
武厉枭把头靠在苏晏清肩上,“今天,老局长退休了,我还在外面跑案子,没能送他……你知道那种感觉?我刚来报到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他教了我很多,那个时候,我像个愣头青似的,都是他替我遮风挡雨。我以为他能永远像棵大树似的屹立不倒。可今天,他退休了……”
“姐姐,我明白的……”苏晏清握住她的手,“人总要……被迫长大……”
“晚上我回局里的时候,老局长的办公室空了,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我觉得有他在我可以一直当小孩子,现在,却要被逼着当大人了……”
“姐姐,你早就是个大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了不起的大人。”
“宝宝,答应我,不要太努力地读书,你还小,还在上学,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就可以了。每天早上一睁眼睛,就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去公园里看风景,划船,爬山,游泳……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那种一睁开眼睛,不用面对血腥、罪恶、死亡、离别的日子有多好吗?”
“姐姐……”苏晏清心疼不已地把武厉枭拥在胸前,“我已经长大了,你要的那种生活,让我给你好不好?我……我保证不了你不用面对死亡和罪恶,但我能保证,你加班的时候,有人给你送饭,你不用饿肚子……你回到家后,有人抱着你,陪你说话,给你按摩,给你热牛奶,让你卸下一身疲惫……”
武厉枭揉了揉着苏晏清的脸,“宝宝,你这么贴心懂事,姐姐会死的……”
苏晏清吓了一跳,“为什么?”
武厉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你活活乖死,可爱死!可是……我舍不得你做这些,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不,”苏晏清赶紧打断她的话,“我只有姐姐……一辈子……下辈子……只有姐姐一个人……”
武厉枭拿起苏晏清纤长劲瘦的手,莹白如玉,指节和指甲都如桃瓣般粉红。她奇怪地把手掌和苏晏清的掌心贴在一起,发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短了一寸多,“宝宝,你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只能握住我一根手指的……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大了呢?我还没带你买过练习册呢!我还没给你陪你过过儿童节呢!你怎么就长大了呢……姐姐不在,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谁来照顾你呢……”
苏晏清把武厉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姐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个185公分的男人了……一个有雄性荷尔蒙的正常男人……”
武厉枭捧起他的脸,笑道,“你从小就漂亮,我外婆说你小脸蛋像熟透的杏儿似的,粉白里透着红。每次我抱你出去,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村里的叔叔大爷们,不让他们亲你。他们抽烟的,嘴巴臭死了……”
“那你呢?你会亲我吗?”
“会呀,”武厉枭的手指轻轻滑过苏晏清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我亲你,你就笑。你小时候,还会把小脚丫举给我:姐姐,闻闻我的脚臭不臭?我就假装闻一下,说不臭,就是有点酸。你就咯咯咯笑个仰倒。你睡着的样子更可爱,小嘴巴粉嘟嘟的。我就躺在你旁边看你,亲你的小脸蛋,亲你的小胖手,亲你的小肉胳膊,亲你的小脚丫,亲你的小屁股。外婆就说我,等下弄醒了,弟弟会哭的……”
小小的苏晏清没有寒暑假的概念,只知道快过年了,姐姐会来。开化了,姐姐又走了。天热了,姐姐会来。天没那么热了,姐姐又走了。他经常趴在苏家那破烂兮兮的木头窗棂上一遍遍地问:“奶奶,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河边的鸭鸭又下蛋了,姐姐说要给我做糖蛋蛋……奶奶,前几天姐姐还给阿婆打电话了,说要给宝宝带鱼肉卷……奶奶,姐姐说等她冬天回来,给宝宝串糖葫芦吃……”
苏老婆儿不耐烦道,“你眼睛快黏在吴家大宅门上啦!”
苏晏清皱着小眉头道,“姐姐前几天还给阿婆打电话了呢,奶奶,姐姐有没有想宝宝?”
“没有!”苏老婆儿没好气道,“人家忙着上学,哪有空想你!”其实她知道,吴老太太为啥武厉枭打来电话时,不叫苏晏清来接听,就是怕他一接到姐姐的电话更伤心,哭起来没完没了。
“才没有呢!”苏晏清不服气地撅起嘴巴,“姐姐最喜欢宝宝啦!姐姐说让宝宝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壮壮的。她一放假就回来看宝宝……”他说着说着,嘴巴一扁,竟哭了起来,“我要姐姐……姐姐……”
“哭?天天他妈的哭!不知道的以为你奶死了,给你奶号丧呢!小白眼狼!”苏老婆儿拍了苏晏清屁股几下,怕他哭得更厉害招来吴家人呲哒她,只得咽下这口气不予理睬,寻摸些老头子和儿子的晦气出出气。她把喝大了的苏家老酒鬼从炕上薅起来,“滚起来!喝得一天跟他妈红眼耗子似的,人家都疯你也不疯!一天瞎逼乎乎的,那碗架柜坏多长时间了,也不修!夹我手都夹好几回了!滚过来,修柜门!”
苏家老酒鬼不敢吭声,爬起来拿出锤子,苏老婆儿找到坏的地方扶好钉子,让老酒鬼钉。谁知老酒鬼手一颤,冷不防竟砸到苏老婆儿手上了,气得抡圆了一个大脖溜子扇过去,“你他妈瞎呀!”
“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喊着点,提醒我一下子,钉之前!”
苏家老酒鬼无奈,又一次拿起锤子,拉长了声音敲一次叫一句,“老婆子,躲钉啊……老婆子,躲钉啊……老婆子,躲钉啊……”
“喊他妈啥呢!”苏老婆儿更气了,“咣”一脚踹苏家老酒鬼一个仰倒,“啥玩意儿我躲钉啊,我他妈进棺材呀!你是不是心眼子不好使?一天懒得□□子都能爬蛆,我把你塞棺材里,让你个老瘟灾的躲钉……”
渐渐的,苏晏清似乎想姐姐想得入了迷,每天都要去吴家大宅门口站一会儿,逮着个人就问:“阿婆,姐姐回来了吗……王婶婶,姐姐回来了吗……王叔叔,姐姐回来了吗……”
吴老太太怕他做下心病,就把他抱进屋来,“清宝,你姐姐在城里上学,回不来。”
“阿婆,那我可以去城里找她吗?我保证会乖乖的,不耽误姐姐学习。”
“不行啊,你还太小,没法坐车。”吴老太太把他抱进武厉枭的房间,“这里有你姐姐的书和玩具,你在这儿玩会儿吧,好不好?”
苏晏清摇摇头,“姐姐不在,我乱动她的东西,她会不高兴的。”
吴老太太欣慰地笑笑,“那阿婆给你拿点心吃,好不好?”
苏晏清小脸绷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半鞠了一个躬,“谢谢阿婆,点心留给姐姐吃吧,姐姐一个人在城里读书,太累了……”
苏晏清回到家里,翻来覆去地躺着睡不着觉,他突然想起来一件无比重要的事??自己的衣服、水杯、糕糕、糖糖都是姐姐给的,自己还从来没送过什么东西给姐姐!可是,自己有什么东西能给姐姐呢?姐姐家的大人都那么有钱,而自己又那么小,家里又那么穷……
一到了晚上,苏晏清就闹着要奶奶给他洗澡,“姐姐说宝宝要干净。”
“姐姐说姐姐说,你就知道姐姐说!”苏老婆儿不耐烦道,“家里天天那么多活,哪有空给你洗澡,怪累的!”
苏晏清哭开了,“宝宝不洗澡澡,臭臭的,姐姐该不喜欢我了……”
苏家老酒鬼正喝得五迷三道的,听到孙子哭不由得心烦,埋怨起苏老婆儿,“大晚上的招得他鬼哭狼嚎的干啥!他要洗你就给他洗呗……”
“放你娘的罗圈屁!”苏老婆儿一拍桌子,指着苏家老酒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像吴家呢,有热水器,有暖气,打开水龙头就能洗澡?咱这破屋子,洗澡要点炉子烧热水不说,这屋里这么冷,冻着了怎么办?你有那个钱给他看病吗?要了你个老王八蛋的嘎拉哈!操你妈了个逼的!”
苏晏清听到奶奶发脾气骂人,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苏老婆儿心头火起,“啪”地摔了一个碗,揪着苏晏清往他身上下死劲地拍了几下,“让你要姐姐!让你要姐姐!你个小白眼狼!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苏家正闹得沸反盈天时,吴家老太太带着王婶婶赶了过来,把哭成了泪人的苏晏清抱了起来。吴老太太气愤不已,“他苏婶儿,小孩子不好,你慢慢教就是了,这么打孩子,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阿婆……”苏晏清搂着吴老太太的脖子抽噎道,“宝宝要洗澡……奶奶就打宝宝……姐姐说……宝宝要洗澡澡,干干净净……”
“是吗?就为了洗澡?”吴老太太的眼风威严地扫过,“他苏叔,你就看着孩子挨打?”
苏家老酒鬼慢腾腾地起身下炕,“老太君,您别问我呀,我一个大酒懵子,我啥也不知道。”
苏老婆儿犹自怒气未消,“老太君,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多气人,这么冷的天,非要洗澡,冻感冒了怎么办?家里哪有那个条件给他洗澡,我这家里家外的全指着我,一个酒鬼一个赌鬼,一个疯子,就我一个全合人……”
“行了!”吴老太君皱眉道,“今晚晏清我抱回去,他王婶给他洗澡,晚上跟我睡。以后晏清每隔一天我让他王婶抱过去洗一个澡,洗完送回来。”
“谢谢您谢谢您……”苏老婆儿忙鞠躬道谢,苏家老酒鬼也打着酒嗝道谢,“老太君,您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您让我给您磕一个……”
“我有个要求,以后你们家不许打孩子,不许打媳妇,我再听到你们家打人,一定报警,听到没有?”
“是是是……”苏老婆儿的腰弯成了九十度,“您放心,我不敢了,不敢了……”
吴老太太和王婶婶刚把苏晏清抱走,苏家老酒鬼就安逸得伸了个懒腰,“妈呀!可算走了!这小祖宗,自打枭枭回城上学,就天天哭夜夜嚎的,做梦都要姐姐。妈的,吵得老子夜夜睡不好觉!”
“闭死你那个臭嘴!”苏老婆儿一拍炕沿,“老话儿说,伺候一个奶娃娃等于伺候五亩地!谁家奶娃娃夜里不哭闹……算了,你个死酒鬼知道个屁!你哪有心?你那点儿臭烂下水早让狼掏了!”
苏家老酒鬼不敢作声了,蒙个被子装睡。苏家赌鬼解手回屋,边系裤子边嬉皮笑脸道,“老妈,吴家那么稀罕晏清,要我说,干脆让晏清认吴家个干亲。以后让他管吴老太君叫外婆,管枭枭叫姐姐,管枭枭的爸妈叫干爸干妈,以后啊……嘿嘿……说不定咱家清宝也能沾吴家的光,去城里读书呢……”
苏老婆儿气得抡圆了巴掌扇到苏家赌鬼脑门子上,“我操你妈!卖儿子呀!操你妈逼的……”
后来,他知道每次那个又黑又亮的小轿车进村,就会把姐姐带走。他搂着姐姐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哭着让姐姐不要走,要跟姐姐一起坐车车。
“姐姐,你还没带宝宝去麦麦上坐船船呢……”
姐姐没办法,只能哄他,“宝宝不哭,姐姐亲亲小脸蛋……亲亲小鼻子……亲亲小手手……亲亲小胳膊……”还不忘嘱咐苏老婆儿,“苏奶奶,我昨天给你的金桔药橙酱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那是我和王婶婶一起给清宝熬的,他肺气弱,天一转冷就爱咳嗽,记得他咳嗽时就用热水化开一勺给他喝。那酱酸酸甜甜的,比药片好吃。”
“是是是……谢谢枭枭,谢谢他王婶……”
“还有啊,清宝要天天洗脸洗脚洗屁股,他的盆要单独用。”
“好好好……我肯定不让我家那两头死鬼碰孩子的盆……”
吴家舅舅焦急地看了看手表,“枭枭,待会儿赶不上火车了……”
吴家阿婆瞪了他一眼,“催什么催!枭枭好不容易给清宝哄好了些,待会儿又给惹哭了……”
天上飘起了白亮亮的雪花了,那辆黑漆凄的大车车又开到了吴家大宅,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苏晏清,“姐姐!”他赶紧跳下了炕,趿拉着鞋跑了出来,扑向刚下车的武厉枭,“姐姐……”
武厉枭赶紧抱起他亲了亲脸蛋,“宝宝想姐姐了没有?”
“想了,头头想,肚肚想,哪里都想!”
武厉枭亲昵地把鼻子凑近苏晏清的小鼻子蹭了蹭,“宝宝,你可爱得要人命!””她把那小肉团子抱进温暖如春的客厅里,吴家大宅里的每个房间都有柜式空调。武厉枭扯过羊绒毛毯给苏晏清裹起来,又打开书包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样一样的好东西来,“看姐姐给你戴了什么?这是巴达木、这是甜杏仁、这是开心果、这是黄油大饼干……”
苏晏清乐不可支道,“是要留着过年吃吗?”
“不是,你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武厉枭拿出一枚奶片塞到他嘴里,“好不好吃?”
“嗯,好吃,”苏晏清点点头。武厉枭摸了摸他的头,从拉杆箱里拿出了一套明黄色缎面对襟瑞兽宝相花棉袄棉裤。“这是我妈妈给你的,外婆说你都三岁了,过年还没穿过新衣服呢。今年该上幼儿园了,要穿套好衣服。我妈妈是卖衣服的,就给你准备了这套拜年服,姐姐的箱子里还有好几套给你的小衣服呢!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喜欢。”苏晏清拍手笑道,“宝宝现在就要穿。”
“别急,还有小鞋子呢,老虎头的小鞋子……”
二人正说着,苏老婆儿忙三火四地闯将进来,见到武厉枭先陪个笑脸,“枭枭回来了……”又瞪着苏晏清,“刚睡醒就野跑过来,赶紧回家,看你爸待会儿耍钱回来不骂你的!”
苏晏清吓得往武厉枭身后一缩,带着哭腔道,“姐姐,我不回去……”
武厉枭忙护住了他,慢慢地站起身直视着苏老婆儿道,“苏奶奶,我刚回来,好几个月没见到清宝了,今晚他就不回去了,在这儿陪陪我,好不好?”
苏老婆儿赶紧垂下眼睛,不敢看她,“我怕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捣乱……”
“不会,清宝很乖的,今晚他跟我睡,我们姐俩儿好好亲香亲香。对了,刚才外婆还说快过年了,让王叔叔给你们家送几斤鸡蛋,这会儿怕是快到了吧?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是是是……我马上回去……”苏老婆儿不放心地回头看着苏晏清,“听话啊,别惹姐姐生气……”
“没事,我妈妈给清宝准备了过年穿的小衣服小鞋子,晚上我给他洗完澡穿上。”武厉枭不再看苏老婆儿,只端坐在沙发上,把苏晏清放到膝盖上,“今晚让姐姐好好稀罕稀罕你,好不好?”
“好,”苏晏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穿新鞋鞋……”
“姐姐……你现在……还愿意……亲我吗……”十九岁的苏晏清拥着武厉枭,把嘴贴近她耳畔,“你信不信,小时候你亲我,我会笑……现在你亲我,我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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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婆儿臊眉耷眼地唯唯诺诺走了,路上遇到村里的女人们,还受了好一顿排揎,“苏老婆儿,去吴家接晏清了?又没接回来吧?挨了一顿臊皮吧?哈哈哈……”
“枭枭不在的这几个月,晏清黄皮寡瘦的,顿顿棒子面汤。这回好了,枭枭回来了,晏清又白胖了……”
“就是,苏老婆儿,要说吴老太君没少给你家吃的用的,咋还能把孩子养得黑黄黑黄的……”
“也不知道你家四个大人,咋还带不好一个娃娃。枭枭一个小孩子都能带好,带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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