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夏天还很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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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崎的DV从一片黑开始。
“现在是八月十二日,下午六点零三分。摄像机已经打开,但镜头盖还没有摘。”
画面里传出水野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先把镜头盖拿掉?”
“为了记录真实。”
“真实就是一片黑?”
“这代表我们的青春还没有开始。”
藤崎笑着把镜头盖摘下来。
画面猛地亮了一下,街灯和车站出口同时冲进镜头。自动对焦慢了半秒,路人的脸在画面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颜色,随后才重新清晰起来。
“现在可以看见了。”藤崎说,“我们在等千岛小町。”
镜头向右转。
水野先进入画面,随后是站在自动贩卖机旁的向日。他叼着吸管,正低头研究手里的运动饮料。
“不要拍我。”
“为什么?”
“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喝饮料需要准备什么?”
“头发。”
向日说着抬手抓了一下自己的红色头发。
镜头立刻靠近。
藤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请向观众说明,你出门以前是否认真整理过发型。”
“当然。”
“整理了多久?”
“十分钟。”
“那为什么看起来只用了十秒?”
“因为我天生就这样。”
水野在旁边提醒:“你刚才说自己还没准备好。”
向日沉默两秒。
“那是因为摄像机角度不好。”
藤崎笑着把镜头转向车站出口。
小町从人群里走出来时,画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穿着偏白的浅蓝色浴衣,衣摆和袖口散着银灰色桔梗。深蓝色腰带在背后打成文库结,两条垂带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昨天刚补过颜色的浅金栗色头发盘在脑后,银色桔梗发簪固定在发间,细链碰到耳侧,闪过一点冷光。
她走得很慢。
木屐的声音被车站前的喧闹盖住,手里的团扇抵在腰侧,另一只手提着小巧的手包。
藤崎迅速把镜头对准她。
“不要动。”
小町停住。
镜头距离太近,先拍到她的腰带,又一路抬到脸。对焦在她的发簪上停了片刻,随后才移到眼睛。
“我还没站好。”小町说。
“现在就很好。”
“你连镜头都没有拿稳。”
“这叫现场感。”
“以后回看会很有青春气息。”
小町伸手挡住镜头。
画面立刻黑了。
“采访暂停。”她说。
“手拿开以后继续。”
“不要。”
藤崎把镜头移开,转而拍向她身后的车站。小町松开手,画面重新恢复。
忍足靠在自动贩卖机旁,原本正在看藤崎发在群里的会场地图。他听见几个人的声音,抬起头。
目光落到小町身上时停了几秒。
从发色、发簪,到浴衣的腰带,最后停在她脚下。
小町等了一会儿。
“你看完了吗?”
“差不多。”
“有什么意见?”
忍足朝她走近一步,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视线高度。
“千岛今天变矮了。”
向日第一个转过头。
“你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很明显。”
“哪里明显?”小町问。
“平时不用低这么多。”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藤崎的镜头跟着他的手移动,画面忽然偏到一旁,只拍到一片亮起来的自动贩卖机。
小町用团扇在忍足手臂上敲了一下。
“浴衣只能穿木屐。”
“所以平时的鞋确实不只是搭配。”
“那叫调整比例。”
“我没有说不好。”
小町抬起团扇准备再敲,忍足向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次,DV拍清了他的笑。
“浴衣很好看。”他说,“头发也是。”
这句夸奖来得稍微晚了一点。
藤崎立刻把镜头重新对准他。
“请再说一遍。”
“拒绝。”
“刚才没有拍清楚。”
“那是你的问题。”
小町把团扇收回去。
“谢谢。”
忍足仍然看着她。
藤崎的镜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最后被水野从旁边按低。
“先去会场吧。你再拍下去,第一盘录像会全部是车站。”
藤崎将DV朝向前方。
“这就是纪录片的真实节奏。”
向日拧紧水瓶。
“我已经饿了。”
“你刚才才喝完一瓶运动饮料。”
“饮料不是晚饭。”
“祭典上会有吃的。”
“那就快点。”
几个人沿着河岸方向往前走。
会场附近的商店已经敞开玻璃门,灯笼从街道这一头一直挂到鸟居前。纸面被傍晚的风吹得旋转,红色的光落在人群脸上,一明一暗。
藤崎举着DV走在最前面。
镜头里的夏祭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
长街上方悬着一排红白灯笼,暖黄的光落在浴衣的袖摆和木屐上。卖刨冰的摊主将蓝色糖浆淋过雪白的冰山,捞金鱼的小池里挤满晃动的纸网,水面反射着摊位的灯,连游过去的金鱼都拖着一道细碎的亮光。
画面转过街角,章鱼烧刚好出锅。摊主用两根竹签把圆滚滚的小球依次翻面,酱汁刷上去,白汽顷刻间扑满镜头。
“什么都看不见了!”藤崎叫道。
向日从镜头外伸手扇了两下。
“你站得太近了。”
藤崎退后几步,镜头又撞上一群戴着面具跑过去的孩子。一个女孩牵在手里的水气球跳进画面,透明球体里浮着蓝色与金色的纹样,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水野刚买完苹果糖,红色糖衣在灯下透得发亮。藤崎立即把镜头转过去,认真拍摄了几秒,焦点却始终落在她身后的价目表上。
“你拍到什么了?”水野问。
“苹果糖。”
“那是五百日元。”
“价格也属于苹果糖的一部分。”
小町没忍住,偏过脸笑出了声。
这一声被完整地录了进去。
藤崎立刻回头,镜头险些撞上她。
“刚才那个再来一次。”
“做不到。”
“为什么?”
“已经被你吓没了。”
“那我讲个笑话。”
“不要。”
藤崎仍不死心,举着摄像机后退着走。
“小町,看镜头。给十年后的自己留句话。”
“为什么一定是十年?”
“因为二十七岁听起来很厉害。”藤崎说,“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还可以毫无负担地买一整套专业摄影器材。”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我在替未来建立具体形象。”
向日从旁边探进镜头。
“那十年后的我肯定比现在跳得更高。”
水野提醒他:“二十七岁的体力未必比十七岁好。”
“怎么可能?”
“职业运动员也会有状态变化。”
“那我就靠经验。”
“你现在有经验吗?”
“当然有!”
向日追着水野争论起来,藤崎的镜头跟了几秒,很快又转向走在后面的忍足。
“那么,忍足同学。十年后的你会在哪里?”
忍足手里拿着一瓶弹珠汽水,玻璃珠滚过瓶颈,碰出清脆的声响。
“花火还没开始,你已经拍到十年以后了?”
“DV里的时间可以跳跃。”
藤崎把镜头重新对准忍足。
“不要转移话题。十年以后,你究竟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本人很难得到准确答案。”忍足抬手,将快要贴到脸上的摄像机推远一点,“可以采访旁边的人。”
镜头立刻转向小町。
藤崎把银色小麦克风递到她面前。
“千岛同学,你认为十年后的忍足君会在哪里?”
小町隔着镜头看了忍足一会儿。
他仍旧握着那瓶没有喝完的汽水,玻璃珠被卡在瓶颈处。街边灯笼的光从镜片上掠过,映得眼睛不太清楚,神情倒是悠闲,仿佛问题已经与他无关。
“他应该还在对别人说‘差不多’。”小町说,“然后趁大家没有注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向日立刻从旁边鼓掌。
“太准确了。”
忍足却没有看向日。
“原来千岛连十年后的我都很了解。”
“只是合理推测。”
“十年以后还记得我平时怎么说话,看来我们关系保持得不错。”
小町停了半秒。
藤崎立刻把镜头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连焦距都忘了调。
“也可能是因为看过这段录像。”小町说。
忍足低头碰了一下汽水瓶。玻璃珠重新滚动,在瓶颈间发出细细的响声。
“那更好。”
“哪里好?”
“同一段录像能看十年,藤崎的拍摄水平应该进步得很快。”
“为什么又说到我?”
“因为千岛刚才在替你挽回。”
“我不需要挽回!”
藤崎抗议着将镜头拉近,画面里的忍足只剩下半张脸。他抬手挡了一下,没有真的避开。
“十年以后一起看吧。”藤崎说,“到时候谁都不许说我拍得难看。”
几个人先在摊位前买了章鱼烧和炒面。藤崎定下规则,每个人只买一种,再互相分着吃。
向日表示怀疑。
“你只是想每一种都吃,又不想自己拿。”
“我是为了合理分配大家的胃。”
“你刚才已经吃了我的炒面。”
“只吃了两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大。”
“那是你的错觉。”
水野把苹果糖从藤崎手中拿走,免得她说话时把糖浆甩到浴衣上。
忍足端着一盒章鱼烧站在后面,低头研究哪一颗已经没有那么烫。
小町从他盒子里拿走一颗。
咬开以后,热气立刻涌出来。
她忍住没有出声,只用团扇挡住嘴。
忍足看了她一眼。
“很烫?”
“不烫。”
“眼睛都红了。”
“灯笼照的。”
“原来如此。”
他没有继续拆穿,只把纸盒打开得更大一些,让里面的热气慢慢散出去。
藤崎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小町发现以后,伸手去挡镜头。
“这一段删掉。”
“为什么?”
“没有采访价值。”
“我觉得有。”
“不行,采访对象不同意。”
藤崎把镜头往后撤。
“纪录片不保证所有人都满意。”
“那我可以拒绝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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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晚了。”
几个人在射击摊前停下来。
货架最高处摆着一只蓝色企鹅,白色肚皮,黑点一样的眼睛,脖子上系着黄色领结,只是嘴巴稍微歪向左边。
藤崎把镜头推近。
“小町,像不像山姆企鹅?”
“山姆的嘴没有歪。”
“祭典限定表情。”
“没有这种限定。”
小町盯着那只企鹅看了几秒,付钱拿了三发软木塞。
向日立刻来了精神。
“你会用这个?”
“不会。”
“那你为什么站得像准备上场?”
“花了钱,总要认真一点。”
藤崎蹲到旁边,镜头对准小町的侧脸。
“请选手发表赛前感言。”
“没有感言。”
“对手是一只蓝色企鹅。”
“它不算对手。”
“请不要轻视对手。”
小町眯起一只眼,对准企鹅的腹部,扣下扳机。
第一发击中旁边的口香糖盒。
第二发擦过企鹅的脚。
藤崎下意识跟着软木塞移动,画面瞬间歪到地面。再抬起来时,第三发已经正中企鹅的腹部。
那只企鹅向后摇晃两次,又慢吞吞地站稳。
摊主笑得十分温和。
“很可惜。”
小町仍然举着枪。
忍足站在镜头外问:“还要继续吗?”
“不要。”
“放弃得这么快?”
“它底下贴了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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