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每个人的四支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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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从视线两侧掠过去,撞上肩膀,擦过手腕,最后被弓身挡在身后。它们仍然存在,却没有再占据靶心的位置。
他们在看。
记录席在等。
观众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
那又怎么样?
她练习了这么久,练习在无数次重复里把身体交给弓,原本就是为了让这一箭在比赛里被看见。
这一次,她不需要先把所有人的目光赶走。
她只要完成自己的动作。
小町继续开弓。
弓臂在视野中展开,弦被拉到尽头。左手没有停顿,右肩也没有向后缩。她等到箭尖经过那个熟悉的位置,等到呼吸落进腹部,等到身体里最后一点迟疑也被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然后松手。
弦音清亮地响起。
那支箭穿过风。
穿过旧校射场上重叠的三次失误,穿过看台上曾经令她无法呼吸的目光,穿过她反复追问过的“为什么偏了”,径直飞向二十八米外的靶面。
箭簇撞上黑色圆心。
一声闷响。
箭尾剧烈颤动几下,停在靶心偏左的位置。
中。
小町退回自己的位置。
十三比十三。
明成的第四位也中。
十三比十四。
宫下起身。
只要她命中,冰帝仍然有机会等待对方最后一箭失手,再次进入竞射。
小町望着她的背影。
开弓时,宫下的右肩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个变化很小。坐在看台上的人未必看得见,小町却在每天的团体训练里见过许多次。
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站在最后的是自己??
宫下离弦。
箭落在靶外。
冰帝停在十三中。
明成最后一名选手完成射箭。她的箭同样没有命中,最终比分仍然是十三比十四。
比赛结束。
双方退场行礼。
走进选手通道以后,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野泽低头看着自己的箭。她在最后一轮脱靶,如果那支箭命中,比分便会进入同中竞射。
宫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需要交回记录处的确认单。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抱歉。”
她没有回头。
这句话落在过道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轻。
“学姐。”野泽先抬起头,“我也失了一支。”
“我知道。”
“那就不能只让你道歉。”
仓桥走过来,从宫下手里抽走确认单。
“预选以后射了两轮,谁没有失过?”
小町没有说话。
她在这一轮四射皆中。
记录表上的四个圆排列得很整齐。比赛时,她没有再去分辨看台上的人正在议论谁,也没有因为前一位失手便急着替队伍追回什么。至少站在射位上的那几分钟,她确实只看着自己的靶。
可比赛结束以后,那些被她暂时挡在外面的念头还是回来了。
如果站在最后的是自己呢?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快,甚至快过了她的自觉。等小町意识到时,她已经在心里重新排过一次立顺,算完了几个根本不会发生的结果。
她知道这种比较没有意义。
立顺不会让同一支箭自动改变落点。第一场最后一箭,是宫下把她们送进竞射;竞射时,她也稳稳射中了自己负责的那一支。没有哪一步可以被轻易抹掉,再换成另一个人。
可小町还是想站在那里。
不是觉得宫下不够好。
只是她依然想成为那个最后拿起弓、让所有人等待结果的人。
宫下终于转过身,看见她仍站在记录席旁。
“还在看成绩?”
小町回过神:“嗯。”
“千岛今天射得很好。”
宫下把成绩确认单重新拿回来,在最下面签上名字。
小町低头看了眼那张记录表。
“学姐也射中了。”
“竞射那一箭没有。”
“但第一场最后一箭,是学姐把我们送进竞射的。”小町顿了顿,“我刚才只顾着看最后那个叉,差点把前面的忘了。”
宫下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远处传来松田叫人的声音。野泽正在催她们过去拍合照,仓桥已经把弓袋挪到一旁,高濑蹲在地上重新系松开的鞋带。大家脸上多少还留着比赛失利后的疲惫,却没有谁真的停在原地。
小町握住记录表的一角。
“不过,我还是想过。”她说,“如果最后站在那里的是我,会不会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比藏在心里时显得更不讲道理。
宫下却没有立刻反驳。
“换成我坐在后面,看见别人四射皆中,大概也会想。”
“学姐也会?”
“当然。”宫下重新拿起笔,在成绩确认单最下方签上名字,“又不是穿上弓道服,人就会突然变得毫无波澜。”
小町看着她落笔。
“那怎么办?”
“先回去。”宫下把记录表递给她,朝正在等她们的队友偏了偏头,“这件事不用今天想完。”
松田已经等得不耐烦,双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遍。野泽嫌她声音太小,跟着一起叫起来,结果被仓桥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小町抱好记录表,终于笑了一下。
“来了。”
她和宫下一起朝她们走过去。
松田从包里拿出五瓶饮料。
“自动贩卖机里只剩这些。”她说,“柠檬、葡萄、无糖茶和两个运动饮料。你们自己选。”
野泽拿走葡萄味。
仓桥选了无糖茶。
高濑站在两瓶一模一样的运动饮料前,认真比较保质期。
“有什么区别?”松田问。
“这一瓶晚三天。”
“今天都会喝完吧?”
“那就没有区别。”
宫下拿了柠檬味。
剩下最后一瓶运动饮料,小町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味道比想象中甜。
北川让她们先去换衣服。
比赛复盘安排在星期一,今天不再讨论动作。其他部员开始收拾弓具,松田重新展开那面卷好的小旗,绕到每个人面前让她们在背面签名。
“为什么输了也要签?”野泽问。
“旗已经买了。”
“可以留到下次。”
“下次要用新的。”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面旗?”
松田没有回答。
回程的电车比早晨安静许多。
傍晚的站台上全是刚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棒球部的球袋、剑道部的竹刀与冰帝过长的弓袋挤在一起,几乎占满候车区的一侧。
列车驶来时,夕阳正从高架桥另一端落下。
五个人依次上车,将弓竖在车门附近。她们已经换回学校运动服,头发仍保留着比赛时束起的样子,白色足袋则被整齐收进各自的布袋里。只有袖口和发梢沾着一点场馆里留下的汗意。
仓桥坐下不久便睡着了。她抱着箭筒,额头抵在弓袋上,列车每次减速都会轻轻撞一下。
野泽与高濑站在她旁边。
“要叫醒她吗?”野泽问。
“下一站不是。”
“我是说,她这样醒来会很痛。”
“现在叫醒也会很痛。”
“为什么?”
“她会发现我们输了。”
野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将自己的毛巾叠好,垫在仓桥额头与弓袋之间。
宫下坐在车厢最里面。
她大概真的很累,手臂抱在胸前,眉心却没有完全松开。两个浅粉色御守仍被握在手中,绳结从指缝间露出来。
小町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握住两人的弓袋。
电车经过河桥。
夕阳将水面照得发亮,车窗里映出一排背弓的少女。她们有人睡着,有人低头回复社团群里的消息。比赛时整齐的道服已经被收进行李袋,弓与箭却还跟在身边,随着列车轻轻晃动。
隔壁车厢有小孩子趴在门边,好奇地看了很久。
“妈妈,那是什么?”
他的母亲顺着视线望过来。
“是弓。”
“她们是弓箭手吗?”
小町听见以后,忍不住转过脸。
小孩子仍然看着她们,眼睛亮得像是刚刚在电车上遇见了某种只会出现在故事里的人。
野泽也听见了,悄悄挺直背。
“突然觉得很帅。”她压低声音。
高濑看了她一眼。
“刚才下楼梯时,你的箭筒卡在扶手上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提。”
小町笑起来。
列车驶离河桥,夕阳被沿途的建筑挡住。弓袋与少女们的影子仍然留在车窗上,时而清晰,时而被外面飞快掠过的灯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