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故人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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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遇安回到临水县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柳氏一路上都嫌车夫赶得太快,生怕丈夫才补回来的魂叫这破官道再颠出去一块,真正看见柳叶巷的牌坊,却又第一个掀开车帘催人快些。陈棠坐在旁边听得想笑,到底顾念母亲这两日眼睛都是肿的,忍住了,只扶着父亲下车。
谁知陈遇安脚才落地,街口卖菜的周婶子便愣在了原处。
她盯着人看了半晌,手里的菜叶都忘了摘,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娘,陈遇安?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条巷子都热闹起来。
陈遇安失踪七年,柳氏又始终不肯给丈夫立衣冠冢,邻里这些年什么猜测都有。如今一个早该葬身洪水的人好端端站在街口,没一会儿伞铺门前便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有人非说他比从前瘦了三圈,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好容易挤到最前面,端详陈遇安半天,确认真是本人,开口第一句竟是:“你那条命回来就好,我七年前送来修的伞呢?”
陈遇安才认出人,便被问得哭笑不得:“周叔,都七年了,您怎么还惦记着?”
“那是我闺女出嫁时买的,断根伞骨罢了,又不是烂成了柴火。头一天送给你,第二日你便没影了,我顾着你家里出了事,才没好意思上门催。”老人说得理直气壮,“如今你自己都回来了,总不能还赖我的伞吧?”
围观的人顿时笑作一团。
柳氏原本一路都怕丈夫离家太久,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如今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旧账,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劲反而松了些,一边开门一边赶人:“行了,有账的过两日再来。他人都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尤其周叔那把伞,您都等了七年,再等两日也坏不到哪里去。”
陈遇安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铺子里的陈设换过不少,柜台还是原来那张,墙上的伞架也是他亲手钉的,只在下面添了一排矮些的木钩。陈棠小时候够不着上头,这一排大约是后来母女两个自己添的。
他还在四处看,虞岁晚已经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人送到了,我还有一桩事没办完。”
柳氏自然知道是什么。
她从里间取出那把素面青竹伞,递给陈遇安时,却又顺手替他理了一下路上蹭乱的衣领:“天黑以前回来。”
陈遇安动作一顿。
七年前他出门送伞时,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柳氏自己显然也想起来了,手上停了停,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替他把领口压平:“这回我可不会再等你七年。若是晚了,饭菜照样收走,谁也不留。”
陈遇安看着她,低声笑道:“知道了。”
虞岁晚原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又探回半个身子:“柳娘子放心,这回丢不了。真丢了,我负责替你找回来,不过第二回得另收银子。”
柳氏没好气地挥手:“快带他走。”
望归桥下已经比前几日安静许多。
河水退了些,露出大片青黑色的石壁。阿七仍旧待在东桥墩那片阴影里,看着岸边几个孩子打水漂。
望归桥阴气重,他在这里困了七年,碰一碰被河水浸透多年的小东西并不算难,只是出了这片地方,那点力气便散了。当初能借走陈遇安的青竹伞,则又不同??伞是陈遇安亲手做的,跟着他进过洪水,又在陈家放了七年,本就牵着他们之间的因果。
阿七正看一个孩子连打了六个水漂,满脸羡慕,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一回头,人便愣了。
“陈叔?”
陈遇安也停住了。
魂魄归位后,七年前旧水道里的事情已经全回来了。他记得阿七最后越来越轻的呼吸,也记得自己每搬开几块石头,便要回头喊这少年一声,生怕他一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如今七年过去,他鬓边已经添了白发。
阿七却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阿七先忍不住皱了眉:“陈叔,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陈遇安原本心里发酸,硬是叫这一句说笑了:“你倒是一点没长。”
“我都死了,还往哪里长?”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颇为遗憾,“我活着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再窜一截,怎么也该比你高些。结果七年过去,你老了,我还是这么高,这不是白等了吗?”
陈遇安笑过以后,目光落在少年仍旧湿漉漉的衣角上,到底还是轻声道:“我后来回去找过你。”
阿七没说话。
“出口被水冲开后,我原本想回来背你,可第二股水来得太快。我摸回原来那块地方,只摸到了你躺过的石头。”
陈遇安这些年虽然忘了过去,却一直反复梦见那条漆黑的水道。如今真正站到阿七面前,他才明白,自己丢在桥下的不只是那一魂,还有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是我没能把你带出去。”
阿七听完,反倒笑了。
“陈叔,你这人怎么七年过去,还喜欢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那时候大约早就死了,你便是把我背出去,也只能多背一具尸首。”
陈遇安皱了眉:“别胡说。”
“死人说自己死了,怎么还叫胡说?”阿七振振有词,见他脸色仍旧不好,又缓了语气,“你救过我,我知道。你那时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骗我说外头水已经退了,只要再挖一会儿便能出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
“其实我那时候便觉得你骗人不大行。外头那水声那么响,哪里像退了?只是我听着你一直敲石头,便觉得……也没那么怕了。”
陈遇安怔了怔。
阿七倒不愿把好好的重逢弄得哭哭啼啼,很快又道:“后来我借了你的伞,把木燕子送回家,你也活着回来了。你看,谁也没白忙。这笔账到这里便算清楚了,往后别再梦见我还在石头下面等你,我可受不起。”
陈遇安红着眼笑骂:“你小子倒会算账。”
“跟货郎长大的,不会算账早饿死了。”
虞岁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催。
直到两人终于说得差不多,她才拍了拍手:“好了,陈年的账算清了,便给后面那些也让条路。再耽搁下去,我今晚大概又要靠冷馒头过日子。”
阿七立即往旁边退:“虞姑娘,你今日若真吃不上饭,我下辈子多请你一顿。”
“记着便好。”
虞岁晚沿着桥下走了一圈,将四张黄符分别贴在旧石和桥墩上。
最后一张落定,几个原本要从桥下经过的行人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情,自然而然转去了另一边。岸边几个孩子也被家里人叫走,方才还热闹的桥下很快便清静下来。
虞岁晚这才卷起裤脚,踩进水里。
七枚铜钱被她随手弹出,落水以后没有一枚下沉,反而随着河流各自停在一处。她又从袖里抽出一根红线,绕上断碑露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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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角,另一头只松松缠在腕间。
陈遇安看了一眼那块压在河底多年的石碑,又看了看她细得像是一扯便断的红线,下意识要过去帮忙。
虞岁晚头也没回:“你站着。”
“我只是想……”
“你的魂昨日才装回去。”虞岁晚弯腰摸到碑上的旧纹,语气很认真,“今日若再磕下来一块,我得另外收钱。”
阿七顿时笑出了声。
陈遇安也只好老实退回去。
虞岁晚掌心从碑面慢慢抹过,淤积七年的黑泥竟自行往下脱落。等那些原本朝错方向的水纹全部露出来,她屈起手指,在碑面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并不大。
整条河却忽然静了。
下一刻,旧水道深处传来许多细碎的人声。
有人哭,有人喊着家里人的名字,还有个苍老的声音一遍遍问,水是不是已经退了。
阿七脸上的笑慢慢散了。
他在这里困了七年,竟从来不知道更深处还留着这么多魂。
虞岁晚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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