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旧镜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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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步踏出,甬道里的白便更冷了一层。不是气温降了。倒像脚下这一整截城骨忽然醒了,知道今夜真有人要踏进去,便把多年压在玉髓深处、不肯示人的那口凉,丝丝缕缕逼了出来。镜墙里的影子因此更淡,远处那座半塌的白玉城却越发清楚,清楚得近乎刺眼。门里那人站在前头,没有再回身。“船留外头。”他说,“里头的水,不认活人。”周回春先皱了眉。
“那老子呢?”那人偏了偏头,像真想了想,才道:“你半个不算。”周回春低低骂了一句,倒没再多话。三人弃船上岸。
脚下第一步落在白玉甬道上时,沈白骨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错觉,仿佛自己踩着的并不是石,而是一根巨骨翻出的背脊。那骨冷,硬,深处却还蓄着一点未散净的回音。每一步落下,都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替他应了一声。甬道尽头没有门槛。出甬道,白玉京便一下全摊在眼前了。
先前隔着镜,只觉它是一座塌城。真正走近,才看出它何止是塌,分明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高处整座按进地里,又不甘心似的,生生拖起了半边。街斜着,楼斜着,最远处那座本该镇在正中的白玉高台,如今侧卧在断梁碎础之间,竟像一截折断后仍未寒透的颈骨。满城玉色皆冷白,白里泛灰,许多地方被旧水泡出细裂,裂缝间浮着一层陈黄,像骨久埋于地,也会慢慢生锈。
可城里偏偏有“气”。那并不是活人的气,而是许多本该死透的东西,偏还吊着最后一缕不肯散。它们贴在台阶边,伏在残梁下,浮在远处断桥投下的黑影里,偶尔极轻地亮一下,像有人在黑暗深处不情不愿地睁了睁眼。沈白骨胸口那点火印因此微微发热。门里那人走得不快。
他瘦得厉害,背影却并不显飘。若只看步子,几乎与常人无异;可沈白骨仍看得出来,他左半身每次落地,总比右边轻上半寸,像那一边的骨肉,早有一截被留在了别处。“你叫什么?”沈白骨问。那人没有回头。
“很多年没人这么问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先问镜。”“镜又不会跑。”那人极轻地笑了一下。“人也未必会。”裴照夜在后头冷冷道:“少绕。”他这才停了停,像终于想起,自己确实还该有个名字。“裴停雪。”他说。裴停雪。停山,停雪。一个在碑前,一个在门后。沈白骨心里一动,几乎立刻猜到几分。“裴停山是你兄长。”裴停雪没否认。
“是。”他说,“他在门外,我在门里。这样,就算门真塌了,终归还剩半个人,替裴家记着回头的路。”
这句话很轻,像说的是一件很普通的家事。可越轻,越叫人觉得底下沉。裴照夜一路都没再说过“阿父”,此刻却忽然道:“你当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出来?”裴停雪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长辈看晚辈的温情,也没有血脉重逢的波澜,只剩一种很旧、很深、深到快要见底的疲倦,像多年风雪都积在了眼窝里。“总得有人把门关回去。”他说。裴照夜不说话了。
因为这回答太像裴家人会说的话。不是因为喜欢守,不是因为天生高洁,只是事情走到那一步,总得有人留下。他们一路往城里走。
越往里,白玉碎得越凶。街两侧许多楼只剩底座,像是被谁用蛮力掰去了上半身,随手抛进了别处。偶尔还能看见残碑,碑上无字,唯有浅得快要看不见的指痕,一枚一枚按在玉面上,像有人死前最后的执念,不过是想替自己留下四个无声的字:我来过。沈白骨走过一处断桥时,桥底忽然有水响。很轻。
他偏头看去,只见桥下不是河,而是一层极薄的镜面。镜里没有桥,没有他们,只映着一口很大的钟。钟身裂着,钟下压着许多模糊的人影,其中最上头一只断手,仍死死按着钟脚。是他在甬道镜里看见的那一幕。
“别多看。”裴停雪在前头说,“那是旧镜漏出来的角,不是现在。”沈白骨把目光收回来。“钟下那些人,还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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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在。”裴停雪道,“有些只剩下一个‘在’字。”这话说得很怪,却很白玉京。
走到这里,很多东西都不再是全有全无。活着的,未必是人;死了的,也未必全无。你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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