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稚子挺身护亲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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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的春风卷着残雪,一阵一阵拍打在农家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距离三年前那场掀翻饭桌、爸爸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风波,已经悠悠过去整整三个年头。





那一日的喧嚣仿佛已经被时光掩埋在岁月深处,村子里的闲话也渐渐淡了下去。当年姥姥姥爷带着舅舅舅妈连夜登门,把萧家闹得人仰马翻,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支书、隔壁几家相熟的长辈轮番过来劝解调和,两边才没有把事情闹到彻底撕破脸、直接办理离婚的地步。





妈妈那时候看着才五岁的我,心里万般割舍不下孩子要生长在破碎家庭,咬碎了牙,把满肚子的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选择暂时搁置离婚的想法,继续留在萧家过日子。





可裂痕一旦出现,就永远不可能复原。





这三年的日子,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处处都是冰碴。





我如今已经八岁,背着书包上小学二年级。两世叠加的记忆牢牢刻在我的骨血里面,我心智远远超出同龄的小孩,别人还在满地追逐打闹玩泥巴的时候,我心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眼睛时刻留意家里每一个人的神色,本能地提防爷爷奶奶、提防爸爸,提防性子蛮横的老叔萧建民。





爸爸萧建国没有再动手打人,可骨子里的愚孝半分没有改过。但凡爷爷奶奶和妈妈发生矛盾,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在自己爹妈那边,言语上的冷暴力、无声的偏袒,日复一日,从未停止。





奶奶张桂兰偏心小儿子一家更是毫不掩饰。好吃的零食、崭新的衣物,有大半都悄悄留给堂弟宇宇。宇宇想要什么,奶奶想方设法都要满足。反观我,换季想买一身新衣服,妈妈要反复盘算手里微薄的打工收入;逢年过节的压岁钱,我的那一份转头就会被奶奶以“帮你保管”的名义收走,最后也全都流到老叔家。





妈妈为了补贴家用,在镇上的服装加工厂找了一份临时工。每天天还没完全亮就骑车出门,天黑透了才满身疲惫回到家中。流水线的活又累又磨人,手指常年被布料磨得起一层又一层薄茧。她一分一厘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一小笔钱,原本盘算着开春之后,给我买一双厚实防滑的过冬棉鞋,再添一身春天穿的外套。北方的春天寒气重,地上还有冻,脚上穿的旧棉鞋鞋底早就磨薄,走路透冷风,我的脚后跟年年冻得开裂流血。





这笔钱,是妈妈熬了无数个加班的夜班,一针一线挣出来的血汗钱。





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小心翼翼攒下的积蓄,会再一次成为引爆整个家庭的导火索。





这天傍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白炽灯的光线昏昏黄黄,把屋子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饭简单吃了玉米粥、咸菜,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拾干净。妈妈翻找自己藏钱的铁盒子,准备拿出来盘算什么时候带我上街买鞋。





可铁盒打开,里面本该躺着的一千两百多块现金,空空如也。





妈妈的指尖在空荡荡的铁盒内壁来回摩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存放的位置,蹲在柜子边,把柜子抽屉、包袱、收纳箱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角落全部找遍,一分钱都没有看见。





爸爸坐在炕边抽着廉价香烟,看见妈妈慌乱翻找东西的模样,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妈妈对视。





“钱去哪了?我放在铁盒子里那笔给孩子买鞋的钱呢?”妈妈的声音微微发颤,抬眼看向萧建国。





萧建国吸了一口烟,吞吞吐吐半天,才低声开口:“妈昨天拿过去了,说建民那边周转不开,手里缺钱用,先借给他应急,等之后有钱了再还给咱们。”





“借?”妈妈听到这一个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我熬夜加班挣下,专门留给孩子添置棉衣棉鞋的钱!谁允许她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把我的积蓄拿走补贴老叔家?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三年前挨的巴掌,无数次的退让,无数次劝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桩桩、一件件委屈,全部翻涌上来。





这三年,不是没有发生过矛盾。奶奶隔三差五就会偷偷往老叔家输送东西,粮食、鸡蛋,手里零碎的现金,能拿的都会拿过去。每一次妈妈提出异议,换来的都是“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的说教,爸爸永远和稀泥,劝妈妈大度,劝妈妈多忍让。





妈妈一次次妥协,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今天连留给孩子过冬的救命钱,都可以一声不响直接拿走。





“萧建国,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妈妈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语调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耗尽全部希望之后的心如死灰。





“离婚”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烟头从爸爸的指尖滑落,掉在炕席上,他慌忙伸手抖落火星,脸上写满错愕。这三年他已经习惯这种凑凑合合的日子,以为事情过去了就永远翻篇,以为妈妈会一直这样忍下去,他从来没有想到,时隔三年,离婚这两个字会再一次被摆上台面。





坐在一旁纳鞋底的奶奶张桂兰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针尖差点扎到自己的手指。她慌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快步走到妈妈的跟前,脸上堆起慌乱的神色,伸手就想去拉扯妈妈的手腕,忙着开始劝和。





“艳芳!你可千万不要脑子发热说胡话!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又把离婚挂在嘴边!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磕磕绊绊,谁家还没有一点难处!”





奶奶来回搓动着布满褶皱、干硬粗糙的双手,苦口婆心来回游说,话语里处处都是和稀泥。





“建民家里条件困难,帮衬一把也是理所应当,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钱只不过临时周转一下,以后肯定会还回来。为这么一点钱就要闹离婚,传出去村子里面街坊四邻嚼舌根,两家亲戚脸上都无光。”





她绝口不提自己私自拿走别人血汗钱这件事本身错在哪里,一味要求妈妈顾全婆家的大局,要妈妈牺牲自己、牺牲孩子的需求,去成全小儿子家。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再忍一忍。锐锐才八岁,正是要读书长大的时候,父母离婚,孩子要受多大委屈。有矛盾咱们关起家门,咱们自己内部商量解决,万万不能走到离婚那一步。”





妈妈轻轻侧过身体,避开奶奶伸过来的手,眼眶泛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可以回转的余地。





“忍?妈,我已经忍了整整三年。三年前孩子被一巴掌打得半边脸高高肿起,我忍了;平日里东西偷偷补贴老叔家,我忍了;我起早贪黑打工挣的钱,一声不响就被拿走,还要我继续忍?我的忍耐不是无底洞。这笔钱是给孩子买过冬鞋子外套的,现在钱没了,孩子冬天要冻着。我不想再熬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你怎么就钻牛角尖呢。”奶奶看见劝不动,语气隐隐带上一丝不悦。





“不是钻牛角尖,是我想明白了。”





爸爸萧建国掐灭手里的烟,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到这种地步,他依旧优先向着自己的母亲。





“艳芳,妈也是好心,建民确实难处大。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揪着不放。钱以后会回来,没必要闹到离婚。”





听着爸爸这番话,妈妈的心彻底冷透。出了事,他永远要求妈妈理解婆家,从来不会站在我和妈妈的角度想一想。





几番争执拉扯,你来我往,谁都说服不了谁。奶奶眼见软硬都说不动妈妈,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在农村,大儿子闹离婚,对于萧家来说是天大的丑闻,会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又生出主意。在奶奶的心目当中,小儿子萧建民能说会道,性子泼辣强悍,最会帮萧家撑腰。只要把老叔叫过来,由他出面施压劝说,说不定就能把妈妈的念头压下去,把这场风波平息。





奶奶不再继续跟妈妈争辩,转身快步走到屋外的廊檐底下,从口袋掏出按键老旧的老人机,手指哆哆嗦嗦按下号码。冷风呼呼吹起她花白的鬓角头发。





“建民,你赶紧抽空过来一趟,你嫂子铁了心要跟你哥闹离婚,家里吵得厉害,你过来帮忙劝一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奶奶应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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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坐在屋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半本没有看完的课本,听见奶奶打电话的全过程,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一般涌上来。我清清楚楚记得老叔萧建民的为人。他从来不分是非黑白,骨子里就向着萧家本家,但凡家里起冲突,不管对错,一律要外人退让。三年前那一场大乱虽然已经过去,可他蛮横的性子半分都不会改变。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的风越刮越凶,残存的碎雪被大风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院墙上。
  

  

  
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轰隆隆”的引擎轰鸣,紧接着是摩托车支架踢倒在地的哐当声响。沉重的皮靴踩在结冻的院子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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