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海情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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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发麻。
我摸了三次才抓稳,屏幕亮起来,只有三个字:出现场。
是陆峥的声音,背景里有风,混着隐约的汽笛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坐起来套制服,玄关处的鞋架上,那双黑色勘查靴已经摆好了。陆峥十分钟前就按了楼下的门铃,她知道我起床慢,也知道我永远会把勘查箱放在门后。
下楼的时候,她正靠在警车边上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夜里风大,她的警服外套敞着,里面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额前碎发被吹得乱晃。
“滨海码头,游轮上掉下去一个。”她拉开车门,副驾上放着一杯热豆浆,还是我常喝的那家,“男的报的警,说他老婆失足落海,救援队刚捞上来,人没了。”
我坐进去,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暖得指尖发僵的手慢慢缓过来。车开出小区,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在车窗上连成线。
我和陆峥认识二十八年,从穿同一条公主裙的小学同桌,到现在一个拿解剖刀,一个拿手铐。她懂我看尸斑时眯眼睛就是有疑点,我懂她敲方向盘的节奏变快就是心里有谱。很多时候不用说话,一个递工具的动作,就够了。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没有那么多“失足”。
所有看似意外的坠落底下,都藏着没说出口的人心。
1.凌晨的海风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滨海码头。夜里的港口停满了货轮,吊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张牙舞爪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码头的空地上盖着一块蓝色裹尸布,旁边蹲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医生,陆队。”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迎上来,脸色不太好,“死者沈瑶,三十一岁,临江人,和丈夫张树来度蜜月,坐的是今晚八点的‘蓝港号’游轮,航线是绕港一圈再回来。张树说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人在甲板上看夜景,吵了两句嘴,沈瑶情绪激动,翻了栏杆就跳下去了。”
“游客和船员呢?”陆峥问。
“游轮已经靠岸了,乘客都登记了信息,有几个说确实听见吵架,也看见死者往栏杆那边走,但没人亲眼看见她跳下去。”民警顿了顿,“张树报的警,说他拉了没拉住。”
我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蹲下来掀开裹尸布的一角。
海水泡过的尸体皮肤发白,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死者长得很秀气,眉眼很淡,脸上沾着细密的海沙,嘴角有一点白色的泡沫,乍一看确实符合溺水的特征。
我先插入肛温计,又按了按她的手臂和下颌。
“尸僵已经累及上肢和下颌,尸斑主要分布在背部和四肢后侧,指压不完全褪色。”我抬头看陆峥,“结合今夜海水温度16度推算,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到六个小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和他说的时间基本吻合。”
“那就是意外?”旁边的年轻民警小声问。
我没答话,轻轻抬起死者的左手腕。
手腕内侧有两道很淡的紫红色压痕,呈半弧形,边缘清晰,宽度和成年男性的指节基本吻合,不像是磕碰造成的。我用镊子轻轻刮了下她的指甲缝,里面嵌着一点极细的深蓝色纤维,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真丝面料的光泽??不是她身上米白色连衣裙的料子。
“陆峥,你过来看。”我示意她蹲下来,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锁骨上方这里,仔细看。”
陆峥凑过来,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死者颈部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宽度大概两厘米,边缘齐整,既不像项链勒出的印子,也不像溺水时慌乱抓挠留下的痕迹。
“扼痕?”她压低声音问。
“大概率是生前形成的。”我放下死者的衣领,把裹尸布重新盖好,“手腕有约束伤,颈部有非典型性扼压痕迹,指甲缝有外来纤维。肯定不是单纯的失足落水,联系运尸车,拉回解剖室。”
陆峥站起身,冲旁边的人吩咐了两句,转身走向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
我收拾勘查箱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传过来,平稳,不带情绪:“张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回队里做份详细笔录。你妻子的死因需要进一步检验,暂时不能火化。”
“什么?还要检验?”张树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警官,她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们是来度蜜月的,她胆子小,怎么可能想不开……”
“非正常死亡,流程必须走。”陆峥语气没松,“这是规定,也是对死者负责。”
张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好”。
我拎着勘查箱走过去,刚好瞥见他手腕上的表,是块新款的劳力士,价格不菲。可他身上的衬衫领口有点起球,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看着不像是能常年戴这种表的人。
我没多问,和技术队的人一起把尸体抬上运尸车。
回去的路上,陆峥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运尸车。
“你觉得是他干的?”
“不好说。”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但肯定不是意外。一个真想跳海的人,不会先被人掐过脖子。如果只是吵架拉扯,手腕的压痕不会这么规整,更像是被人攥着按在栏杆上弄出来的。”
“张树那身行头有点意思。”陆峥笑了一声,“表是真的,衣服是仿的,看着像是打肿脸充胖子。我已经让人查他的底细了,看看这位度蜜月的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养神。
海浪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咸腥的味道沾在衣服上,散都散不去。
我见过很多伪装成意外的谋杀,有的推下楼梯,有的推进河里,手法各不相同,但凶手的眼神都差不多。
那种藏在悲伤底下的,一点点的慌乱和侥幸。
刚才张树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的眼泪是真的,可他的眼神里,没有痛彻心扉的绝望,只有被事情打乱节奏的慌张。
2.解剖台上的痕迹
早上六点,解剖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
我换好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和助手小周一起把尸体移到解剖台上。先拍了全身正面、背面照,固定原始状态,然后开始系统尸表检验。
“死者身长165cm,体重48kg,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小周拿着记录板同步记录,“体表多处轻微表皮剥脱,主要分布在四肢外侧,符合落水后磕碰礁石形成。口鼻部有少量蕈形泡沫,左侧耳道有出血,初步符合溺水征象。”
“先别着急下结论。”我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拭死者的颈部皮肤,那道浅淡的扼痕随着表皮污渍被擦掉,慢慢清晰起来,“颈部索沟宽1.8cm,水平走行,下颌下两侧受力最重,伴随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生活反应明显,是生前外力按压形成的。”
我用止血钳指了指胸锁乳突肌的位置:“一会儿开颈的时候重点分离这里,还有舌骨和甲状软骨,大概率有骨折。”
小周点点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
接下来按规程操作,先开颈部。
手术刀沿下颌下缘至胸骨上窝正中划开,逐层分离皮下组织和颈阔肌,暴露出深部的肌肉与血管。果然,左侧胸锁乳突肌有片状的深层出血,范围大概3cm×2cm,颜色暗红,是生前遭受外力挤压形成的。
再往上分离舌骨周围的软组织,暴露舌骨体与大角。
“左侧舌骨大角骨折。”我用镊子轻轻夹起骨折的断端,“断端骨髓腔出血,生活反应明确,符合生前扼颈导致的骨折。”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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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那口鼻的泡沫怎么解释?”小周皱着眉,“不是说只有生前溺水才会有蕈形泡沫吗?”
“昏迷状态下被扔进水,呼吸道也会吸入少量溺液,刺激黏膜分泌,形成少量泡沫。”我解释道,“是不是真正的生前溺水,核心看肺部的水性肺气肿程度,还有硅藻检验。只要是生前溺水,水里的硅藻会顺着肺泡进入血液循环,遍布全身脏器;死后抛尸的话,硅藻只会停留在上呼吸道,不会进入内脏。”
说着,我沿胸正中线切开胸腔。
肺部肉眼可见轻度水肿,但切开之后,肺泡扩张程度很轻,挤压时溢出的溺液量很少,和典型的溺水死亡肺部膨隆、大量溺液的状态完全不符。我分别取了肺组织、肝组织和肾组织的样本,装进物证袋,送去病理科做硅藻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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