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水也能写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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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寒假后,母亲带着她搬到了厂区宿舍。父亲生前是镇办砖厂的职工,厂里分了一间宿舍,平时空着,寒假时搬过去住,离镇上近,置办年货方便。





腊月十七,夜里九点。





张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前几天的实验记录。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普通墨和朱砂的对比数据。普通墨大约是朱砂六成强度,她反复验证了三次,数字稳定。每一组数据后面都标了日期、温度、用时,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写完那组数据之后,她一直没动笔。





不是因为没东西可写了。恰恰相反,她脑子里有个念头,比上次用普通墨代替朱砂更荒唐。





她盯着桌上那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凉水,是下午倒的,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先"和"者"还认得出来。





如果普通墨也能起效,只是弱一些。





那水呢?





张清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蠢。墨好歹有颜色,有胶质,能附着在纸上。水呢?水写上去就干了,什么痕迹都不留。没有颜色,没有附着,什么物理条件都不满足。





但"不留痕迹"这件事,恰恰是她想验证的。





笔意图录上从头到尾没提过材料。周伯年写总纲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笔调,只讲笔意怎么走、精神力怎么运,对颜料、纸张、工具只字未提。张清当初以为是师父觉得这些不值一提,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不是不值一提,是根本不重要。





如果不重要,那水也应该能行。





她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严实,外面的风声被挡住了大半,但偶尔还是能听到风灌进窗缝的呜呜声。煤炉里的火已经压住了,只剩炭块之间的暗红色,一明一暗地呼吸着。母亲在隔壁房间睡了,隔着一道墙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今天白天在学校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因式分解,她坐在倒数第三排,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在想水。同桌王涛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问她借橡皮。她把橡皮递过去,继续想。





水。最纯粹的东西。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胶质感。如果把笔意比作声音,朱砂是铜锣,墨是木鱼,那水是什么?水什么都不是。水是空的。





但空和没有不是一回事。





张清拿起搪瓷杯,又放下。





她翻出一张旧报纸。是前天的《参考消息》,头版上印着一堆国际新闻,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她把报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个角。报纸的表面粗糙,油墨字迹斑驳,但摸上去是干的。





然后她拿起毛笔。











笔尖蘸了水,悬在报纸上方。





张清没有急着落笔。





她在想写什么字。





上次用普通墨,写的是"清"字。这次还是写"清",便于对比。变量只有一个:从墨换成水,其余条件全部保持一致。运笔的速度、精神力的强度、感知的方式,全部不变。





她定了定神,落笔。





水触到报纸的瞬间,字迹是清楚的。她能看到"清"字的三点水偏旁,在报纸的油墨字上浮出一层半透明的灰。但报纸吸水太快了,她写第二笔的时候,第一笔已经开始洇,边缘变得模糊。等她写完整个字,笔画已经散开大半,成了一团被雨淋过的影子。





十几秒之后,水迹彻底干透。





报纸上什么都没留下。如果不是她亲眼看着字迹一点一点消失,根本没人知道这里写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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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报纸又变回了报纸,国际新闻还是国际新闻,"清"字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一丝不剩。
  

  

  
张清把笔放下。
  

  

  
她把手掌平放在"清"字曾经存在的位置上方,大约两指的高度。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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