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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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夜话
炉火,是这方寸黑暗与寂静中,唯一永恒、却又无比脆弱的主宰。它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舔舐着干燥的松明和木炭,释放出稳定而有限的热量,将一小圈光明和暖意,固执地圈定在山洞中央这片被清扫干净的地面上。火光跳跃,橙红色的光芒在嶙峋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扭曲抖动的巨大影子,将那些沉默的钟乳石和石笋,变成了一幅幅变幻不定、充满压迫感的无声默剧。空气里,松脂燃烧的清香,草药的苦涩余味,食物残存的温热气息,以及三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汗味、药味和长久未换洗衣物的、难以形容的体味,共同构成了这山洞里独特而凝滞的“生”的气息。
赵三又出去了。
这是五天来的第三次。他总在天色将明未明、洞口缝隙透出的光线最黯淡模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起身,检查一遍那些预警的小机关,然后,像一头真正融入山林的野兽,拨开洞口伪装的藤蔓,侧身挤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依旧被晨雾和残雪笼罩的、铅灰色调的森林深处。他从不解释去向,也不说归期。只是会在离开前,将足够一两日消耗的干粮、清水、以及给林子服熬好的、封在陶罐里的汤药,整齐地放在炉火旁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会用那种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的目光,看邱莹莹和林子服一眼,简短地丢下一句“看好火,别出去”,便转身没入外面的寒冷与未知。
每一次他离开,这山洞里的空气,仿佛都会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那层由他高大沉默的身影、锐利警惕的目光、以及那把从不离身的厚背猎刀所带来的、无形的、充满压迫感的安全屏障,会随之暂时撤去。物理上的空间似乎瞬间宽敞、明亮(相对而言)了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内心的不安和空洞,却会立刻填补进来,沉甸甸地压在邱莹莹的心头。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是失去了保护的惶恐?还是暂时摆脱了被审视、被衡量、被某种不明目的所笼罩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或许,两者兼而有之。赵三在时,她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呼吸都仿佛要控制节奏。他一离开,那根紧绷的弦会稍稍松弛一丝,随之而来的,却是对洞口外那片寂静山林可能潜藏的各种危险的、无边无际的想象,以及对林子服伤势可能突然反复的、更深的忧虑。
而林子服的反应,则更加微妙。赵三在时,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或者沉默地喝着药、吃着东西,很少主动说话,即使开口,也字斟句酌,滴水不漏。可一旦赵三离开,确认那沉重的脚步声和洞外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彻底远去,他紧闭的眼睫便会颤动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深陷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不会立刻看向邱莹莹,而是会先静静地、极其缓慢地,将山洞的每一个角落,洞口的方向,甚至头顶那些沉默的钟乳石,都重新“检视”一遍。那目光,不再是病人式的茫然或虚弱,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评估和计算的锐利。然后,他才会将目光移向守在炉边、同样因为赵三离开而显得有些无措的邱莹莹。
此刻,便是如此。
赵三离开已有小半个时辰。洞口缝隙透进的光,从最初的深灰,渐渐变成了浑浊的灰白,预示着山外的白日正在缓慢苏醒。洞内,炉火静静地燃烧,陶罐里的药汁早已不再冒热气,温温地煨在余烬旁。干粮??几块烤得焦硬的饼子和两条风干的肉脯,放在干净的树叶上。清水囊放在旁边。
林子服靠坐在铺着鹿皮的石台上,背后垫着卷起的皮袄。他已经能维持这个姿势小半个时辰而不显过分疲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重伤濒死般的青灰死气已彻底褪去,只是失血和久病后的虚弱苍白。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幽深。他身上的伤口,在厚实衣物和皮袄的遮盖下,已看不出端倪,只有在他微微调整坐姿时,身体会有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和眉心倏忽掠过的一丝极淡的蹙痕,才泄露出其下尚未完全愈合的痛楚。
他正看着邱莹莹。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重量,将她从有些出神的状态中唤回。
邱莹莹正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炉中的余烬,让火星明灭。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山洞里一时静极,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他今天…似乎比前两次出去得晚了些。”林子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伤病后的低沉沙哑,但已不再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是谁。
邱莹莹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口的方向。藤蔓的缝隙里,只有一片凝固般的、灰白色的光。“嗯。天快亮透了才走。”她低声应道,心里那点因为赵三晚走而升起的不安,再次浮现。赵三每次外出,都行踪莫测,时间不定。晚走,或许意味着他要去的“地方”更远,或者…要办的“事”更棘手?
“你在担心。”林子服陈述道,不是疑问。
邱莹莹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在林子服面前,她无需像在赵三面前那样,时刻绷紧心弦,掩饰情绪。“他…到底去做什么?每次都神神秘秘的。这冰天雪地,深山老林的…”
“采药,查探,或者…处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麻烦’。”林子服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身上背着很多事的人。他做什么,不告诉我们,自然有他的理由。我们只需要知道,目前看来,他对我们…至少没有恶意,而且,我们还需要他的医术和…对这山林的熟悉。”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将赵三的“帮助”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剥离了所有温情和道义的外衣,赤裸裸地摊开在现实利害的天平上。邱莹莹听着,心里有些发闷,却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若非林子服的伤,若非这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处境,他们与赵三这样的危险人物,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他上次问起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邱莹莹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又按向了怀里贴身收藏手札和木牌的位置,那里仿佛有两块烧红的炭,时刻提醒着她隐藏的秘密和潜在的危险,“我总觉得…他帮我们,没那么简单。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验证什么。”
林子服沉默了片刻。炉火的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种幽深难测的光泽。“他是在试探。”他缓缓道,“试探我们知道多少,手里有什么,值不值得他继续‘投资’,或者…能不能成为他对付林文松的‘工具’。”
“工具”二字,他吐得很轻,却让邱莹莹心头一凛。她想起赵三提及林文松时,那刻骨却压抑的仇恨,想起他口中那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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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间接之过而惨死的“兄弟的女儿”,想起他未竟的、关于“最后一个亲人”的低语…赵三与林文松之间,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仇怨,而是一笔浸透了鲜血、纠缠着愧疚与执念的、复杂难解的血债。而他们这两个从林家魔窟逃出来的“幸存者”,身上很可能带着解开某些关键、或者能给予林文松致命一击的线索。在赵三眼中,他们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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