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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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晨霜
天光,并非骤然泼洒下来的,而是像某种极其粘稠、冰冷的液体,缓慢地、带着阻力地,从洞外那片灰白色的、仿佛冻僵了的天空里,一点点渗透进来,稀释着洞穴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起初只是洞口那一小片区域,被勾勒出枯藤扭曲的剪影和地上凌乱足迹的轮廓,带着一种隔夜梦境般的、不真实的清晰。然后,光晕才极其勉强地向洞内推进了几尺,将积尘的地面、嶙峋的石壁,以及蜷缩在火堆余烬旁、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从完全的混沌中,剥离出模糊的、灰扑扑的形态。
寒冷并未因天光而退却,反而像是被这清冷的光线赋予了实体,更沉、更重地压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和单薄的衣衫上。邱莹莹是生生冻醒的,或者说,她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后半夜,她几乎一直保持着环抱林子服的姿势,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他身体里那场无声的、却凶险异常的高热与寒战的拉锯战。她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块外面结冰、内里却燃着暗火的炭,冷热交替,煎熬着彼此。
此刻,晨光熹微,她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臂,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脖颈。低头看向怀里的林子服。他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昨夜那骇人的潮红与死灰交织,稍稍正常了一丝。至少,那种濒死般的青黑褪去了些,只是异常苍白,像久不见天日的瓷器。嘴唇干裂起皮,抿成一条无血色的线。呼吸声依旧粗重,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胸膛都费力地起伏,但频率…似乎平稳了些。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依旧烫手,但似乎不再是那种能灼伤皮肤的滚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退的、令人心焦的温热。
高热未退,但最凶险的关口,或许…暂时熬过去了?是那几口清水和肉干起了作用,还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元气,终于压倒了溃败的伤势?邱莹莹不敢确定,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只是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松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缠绕??接下来怎么办?
她轻轻将他放平,让他靠着石壁。自己则挣扎着站起来,四肢百骸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呻吟,带来针刺般的酸痛和寒冷。她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却死寂无声的世界。昨夜的新雪覆盖了大部分污秽和痕迹,天地间一片刺目的、冰冷的白。风停了,空气凝滞,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山坡下,黄桷驿的屋舍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遥远而危险。山坡上,松林静默,枝头压着沉甸甸的雪,通向未知的、更寒冷的深处。
该走了。必须走。这里不能久留。那个神秘人留下的恩惠(或陷阱)已经消耗殆尽,而追兵、野兽、或者别的什么,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她回到洞里,从怀中掏出那个皮质水囊,晃了晃,还有大半。又拿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剩下的那条半兔肉干。这就是他们全部的行囊了。哦,还有怀里那盏始终温热的命灯,腰间那把短匕,和…林子服那个装着笔墨和最后一点碎银的粗布包袱。
她先就着凉水,自己吃了几小口又冷又硬的肉干,勉强压下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然后,她跪坐在林子服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子服…子服,醒醒,天亮了,我们得走了。”
林子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起初是空洞茫然的,映着洞口透进的、惨淡的天光,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凝聚,落在邱莹莹脸上,认出她,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水…”
邱莹莹连忙将水囊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滑过干涸的喉咙,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神里有了点活气,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弱。他试着想动,刚一动肩膀,剧痛立刻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动,伤口还疼得厉害。”邱莹莹按住他,看着他又被血丝晕染开的包扎布条,心沉了沉。“我们得离开这里,去找个…能让你养伤的地方。你能走吗?一点点,慢慢走?”
林子服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和晕眩。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是她熟悉的、那种近乎狠厉的决绝。“能…走。”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邱莹莹不再多言。她先帮他将那件染血的棉袍重新穿好??虽然破旧肮脏,但至少是层遮蔽。然后,她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他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肩上,自己几乎无法站立,全靠那根烧焦的木棍和邱莹莹的支撑。每迈出一步,他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隐现,冷汗涔涔而下,但脚步,终究是挪动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株被狂风摧折、却仍固执地纠缠在一起的枯藤,以一种极其缓慢、踉跄的姿态,挪出了这个给予他们一夜喘息、却也见证了最深沉绝望的山洞。
洞外的空气,冰冷、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瞬间灌满肺腑,让人精神一振,却也带来更刺骨的寒意。天光比洞里亮了许多,但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慌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山野间,传出老远。
他们没有选择下山回黄桷驿的方向,也没有贸然进入上方幽深的松林。邱莹莹凭着昨晚朦胧的记忆和此刻对地形的观察,选择了沿着山洞所在的这道山脊,向东北方向,尽量贴着山林的边缘,在相对开阔、但又有些许树木遮蔽的坡地上,缓慢前行。这个方向,大致是朝着信阳府,也避开了最可能遇到人烟的路径。
没有路,只有茫茫雪原和偶尔突出的岩石、枯树。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在雪地里“趟”行。邱莹莹几乎承担了林子服大半的重量,还要分神辨认方向,避开过于陡峭或积雪过深的地方。她的手臂很快酸痛得失去知觉,后背也被汗水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林子服大部分时间都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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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节省体力,只是靠着本能和邱莹莹的引导移动脚步。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高烧未退,又在强行跋涉。偶尔,他会因为踩到松动的石块或积雪下的坑洼,身体猛地一歪,牵动伤口,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每到这时,邱莹莹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只能更紧地搀住他,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扛住他下坠的重量。
“歇…歇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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