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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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墨痕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混沌的、掺着灰的深蓝色,像是冻僵的黎明,迟迟不肯睁开眼。邱莹莹便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硌着心口,悬着,坠着,硬生生从昏沉的疲惫里拽了出来。她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先侧耳倾听。身旁,林子服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沉重,但还算平稳。屋外,寒风依旧,穿过破败兵营的空旷院落,呜呜作响,偶尔卷起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她的心,却静不下来。昨天夜里,林子服说出那个计划后,看似沉稳地睡去了,她却睁着眼,望着漆黑低矮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将每一种可能的风险、意外、应对,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咀嚼,直到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片刻。此刻醒来,那份沉甸甸的忧虑,非但没有被短暂的睡眠驱散,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更加沉重地压在胸口。





她轻轻起身,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先摸了摸林子服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但眼下是两抹浓重的青影,昭示着身体的虚弱并未完全褪去。今天,他就要拖着这副身子,去那陌生的、龙蛇混杂的市井,做一件他们从未做过、也毫无把握的事情。





邱莹莹心里揪得发疼。但她也知道,别无选择。她走到屋角,借着从窗纸破洞漏进的一线微光,看了看米缸。糙米只剩下薄薄一层底,最多还能撑两天。墙角那瓶参茸再造丸,也只剩下最后三粒,孤零零地立在积灰的桌面上,像三个无声的倒计时。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生火。枯枝潮湿,好不容易才引燃,冒出呛人的青烟。她将瓦罐架在火上,放入最后一点米,加上水,慢慢地熬。火光跳跃,映着她心事重重的脸。熬粥的间隙,她拿出针线,继续缝补那双棉袜。最后一针落下,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一双厚实笨拙、针脚却异常细密的棉袜,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她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布料,想象着它包裹林子服冻疮红肿的双脚时,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粥熬好了,是清汤寡水的一碗。她又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那个素包子,在火边烤热。做完这些,天光又亮了些,屋里能看清东西了。





“子服,”她轻唤,走到床边,推了推他,“该起了。吃点东西。”





林子服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他撑着床沿,想自己坐起来,但腰间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一声。





“慢点。”邱莹莹连忙扶住他,将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端来粥和包子,一口一口喂他。林子服吃得很慢,很仔细,将一碗粥和一个包子都吃了下去。吃完,他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脸上那种病弱的倦色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和…决然。





“药。”他简短地说。





邱莹莹倒出温水,看着他服下最后三粒参茸再造丸中的一粒。药丸下肚,他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邱莹莹知道,这只是药力撑起来的表象。





“一定要去吗?”她看着他苍白依旧的脸,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子服看向她,目光平静而坚定:“箭在弦上。莹莹,我们没有退路。今天不去,明天米缸就见底,后天的药也没着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放心,我心里有数。城隍庙那边我昨天想过了,位置还算僻静,午后人多些,但也杂。我少说话,只管听和写。若感觉不对,立刻收摊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邱莹莹知道,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病弱书生”,带着笔墨,在那种地方摆摊,本身就显眼。若遇到故意刁难的,或者识破他们身份的…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没有再劝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东西。她从包袱里拿出陈大夫给的那支旧毛笔??原本是开方子用的,一小块用了一半的墨锭,一个缺了口的旧砚台,还有一沓粗糙的黄草纸。这是他们仅有的、能称得上“文房四宝”的东西。她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笔、墨、砚包好,又将草纸抚平,叠好。





然后,她走到林子服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脱下他脚上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旧布鞋。林子服愣了一下,想缩回脚,却被她按住。





“别动。”她低声道,拿出那双新做好的棉袜,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套在他冰冷僵硬、布满冻疮红肿的脚上。棉絮絮得很厚,袜子有些紧,但她做得宽松,刚好能包裹住。又拿起旧布鞋,用力撑了撑,才勉强套在棉袜外面。





林子服低头看着,看着那双针脚歪斜却异常厚实的棉袜,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专注地替他穿鞋的邱莹莹。她的发顶对着他,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脖颈纤细,肩膀单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喉头,让他眼眶发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穿好鞋,邱莹莹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衣袍,将沾染了药渍和灰尘的地方拍打干净。他的那件旧棉袍,经过她的缝补浆洗,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最后,她将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布包,递到他手里。





“我送你到巷口。”她说。





“不用。”林子服摇头,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我自己去。你留在家里,关好门。若有人来…还是那句话,装聋作哑,别开门。”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若我…申时末(下午五点)还未回来,你就带上剩下的钱和要紧东西,离开这里,往北走,别回头。去省城,找…找我之前说的那个赵姓同窗。地址,我写在这张纸上了,你收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从手札上撕下的空白页,上面用炭条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邱莹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她接过那张纸,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她没有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





“你会回来的。”她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我等你回来吃饭。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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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买点肉,熬汤。”
  

  

  
林子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等我回来喝汤。”他说,声音低沉。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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