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知微你看看我好不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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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冷宫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蜷在墙角,腹中绞痛如刀绞,四肢冰凉,一口血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不能吐在地上。吐了会被骂。
他记得母亲坐在灯下,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只扭曲的怪物。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黑褐色的汁液在碗沿晃荡着,她走过来,蹲下,把碗凑到他嘴边:“乖,喝了就不疼了。”
他喝了。
然后更疼了。
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他弓着背缩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母亲看着他在地方翻滚,疼得他没有办法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母亲也只是把空碗搁在桌上,坐回灯下继续做她的绣活。
针线穿过绸缎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和他压抑的痛吟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母亲忽然放下绣绷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他嚼碎了咽下去,药味极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腹中的绞痛奇迹般地缓了下来。
他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是温热的。
“娘还是疼你的,”她说,“对吗?”
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他那时四岁,或者五岁。
他分不清那碗药和那粒解药之间的区别,他只知道母亲给了他一碗苦的,又给了一粒甜的??苦的和甜的加在一起,就是爱。
他这样想。
后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
有时是腹痛,有时是鼻血流得止不住,洇湿了整条衣襟。
有一次他咳出了血块,黑色的,硬硬的,吐在掌心里像一小块焦炭。
母亲看见了,皱了皱眉,起身去翻柜子,翻了很久才翻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下回少放些,”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别弄死了。”
他靠在墙角,含着那粒药丸慢慢化开,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翻柜子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手臂上全是指甲掐出的旧疤,一道叠一道,像蛛网。
他后来看见那些是她自己掐的。
每次父皇召了别人侍寝的消息传到冷宫,她就坐在镜前,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掐自己的手臂,掐到流血,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跟那人一样,”她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样的贱种,一样的肮脏。”
她打他。用鞋底、用戒尺、用随手能摸到的任何东西。
他蜷着不躲,因为躲了会打得更久。她一边打一边骂:“就是因为你,他才不要我!他嫌我生了你这个孽种!”
他不明白。
他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痛。记得每一次挨完打之后,母亲会忽然停下来,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看见他蜷在地上浑身是伤,会跪下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娘不是故意的……娘是爱你的……”
他靠在母亲怀里,浑身都在疼,但他点了点头。
他只会点头。
因为点头之后母亲会抱得更紧一些,紧到他喘不过气来,但那种快被勒死的感觉里,让他似乎没有那么疼。
后来他长大了些,开始懂了些什么。
也学会了在无人的时候,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
掐出血来。
然后看着那些血珠从皮肤上渗出来,觉得痛快。像替某个人把该流的血流尽了。
冷宫里的宫女和侍卫看他的眼神变了。最初是怜悯,后来变成了害怕。
他路过廊下的时候,洒扫的宫女会低下头退到一边,攥紧手里的扫帚,像怕他突然扑上去咬人。
侍卫交班时经过他住的偏殿,会加快脚步,目光从他身上飞快地掠过去,从不停留。
有一次他坐在台阶上,听见两个宫女在墙那边小声说话。
“……又自残了,昨晚上我看见他手臂上全是血……”
“……你别说了,怪?人的,他那眼神看得我发毛……”
“……也是个可怜人,娘娘那样对他……”
“……可我听说他看人的时候像要剜人肉似的,你少靠近他……”
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衣袖卷上去,小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不会跑,那便滚。”知微的声音忽然从回忆里闯出来。
林子里静极了,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方才握过玄女剑刃的手掌上,伤口还在,血已经干透了。
“……知微。”他哑着嗓子,很低很低地念了一声。像念一个解药的名字。
小猫缩回脑袋,一眼都不再分给他,蹭蹭蹭跑远:“主人,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