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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在这间小室里待了多久?西雅已经记不清了。
这段时间里,日子变成了一种没有刻度的东西,白天与黑夜的界限被宫灯的光线抹平。
蒲团被他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窝,案上的书卷摞得老高,兽皮卷摊的到处都是,被反复拆了又拼的阵盘堆在地上,成了一座小山。
知识的难度摆在那里,第八阶的符文典籍和前九层的启蒙读物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他只能一点一点地磨,把每一个概念拆成最小的问题,再一个一个地跟它们死磕到底。
他唯一能明确的,只有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至于其它东西,一概不知。
但今天晚上,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空气里的以太变了。
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变了,就感觉里面好像掺了点不干净的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确确实就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西雅从蒲团上爬起来,在案前来回走了两圈,尾巴在身后越甩越急,脊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试着重新坐下,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上,可那些符文在他眼前打转,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最后他干脆把书一推,不看了。
他要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风迎面扑来的瞬间,西雅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藏书阁外,那种感觉浓烈了十倍不止。他的斗篷不受控制地炸开,重新变回翅膀,每一根羽毛都蓬了起来,把他整个人撑大了一圈,尾羽也根根竖起,本能在他脑子里疯狂拉警报,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说同一句话:
跑。
雷羽龙从来就不是什么顶级掠食者,它们靠着群居和机动性在荒野里活命,遇到敌人尚且可以与之一搏,但遇到那些未知的危险,第一反应永远是逃跑。
但西雅没有走,他压下本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炸开的羽毛摁了回去,只剩下尾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谢临渊的地盘。
谢临渊帮了他那么多,教他认字、给他门禁、给他住的地方,让他在藏书阁里随便看书。真遇上事了,他不能就这么拍拍翅膀走人,但凡是能帮上忙的,他尽量帮。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法术位……今天状态不错,不久前冥想过,大约有五十五个。很好,就算有一场硬战要打,那也绰绰有余了。
街上的卫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披甲的、持剑的、举着火把的,一队队从他身边跑过,脚步声砸在石板路上,震得人心里发慌。有人在喊,声音被夜风撕得断断续续:
“魔傀来了??南段防线吃紧??”
“弓手上城!快!”
“通知丹房,备药!”
魔傀。
西雅不认识这个词,他在藏书阁里读的都是符文和阵法,偶尔还有几本风物志,里面没提过什么魔傀。但“南段防线吃紧”这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他不再犹豫,双翼一振,整个人无声地拔地而起,循着以太的“味道”,往最脏的方向飞去。
城墙上灯火通明。
在烽火台上,一个守军正扶着墙垛往下看,忽然感觉背后掠过一阵风。他下意识回头,然后就看见身后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个妖修,浅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亮,一对翅膀半张着,跟夜枭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我??操!”守军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长戟捅出去,可定下神,他就看见那妖修腰间挂着一块腰牌。
是谢家嫡系的牌子。
守军的喉咙动了动,把冲到嘴边的喝问咽了回去。得,估计是谢家哪位大人养的,听见动静跑过来看戏,眼下这光景,谁也没工夫管这个,只要这妖修别捣乱,爱蹲哪儿蹲哪儿。
守军转回头,继续盯着城下。
西雅也没管他,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城墙下。
黑潮。
那是一片漆黑的潮水,城墙外,密密麻麻的魔傀正从南边的原野里涌出来,像一片会蠕动的影子,淹没了整片城前的空地。各种光芒在潮水中此起彼伏,像一簇簇被浪头吞了又吐出来的火星。
城墙上和城墙下,修士们正死守着阵线。
西雅看见一个剑修御剑悬在半空,剑气如银练般泼洒,一剑扫过,三头魔傀齐腰而断,可断开的躯体在地上蠕动着,几息之间又拼了起来,甚至把旁边别的残骸也卷了进去,变得更大了。
那剑修骂了一声,反手又劈,这一剑精准地斩在魔气最浓的汇集点上,那团拼起来的怪物才轰然塌下去,黑水四溅。
而空中还有会飞的魔傀,无数长着残破翅膀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俯冲,被踩着法器和飞剑的修士截住。他们用火烧,用雷劈,用剑砍,城头上还有弓手,箭矢上贴着雷符和火符,一箭钉进魔傀的天灵盖,符纸炸开,那东西从内部裂成几块,掉到下方的地面战场中。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可魔傀太多了。
有人受伤了。一个修士被魔傀扑中,剑没脱手,但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旁边的同伴冲过来拉他,剑气如密网挥出,硬生生杀开一条路,把人拖回阵线后头。医修立刻接手,撕开伤者的衣襟,把暗红色的药膏按上去。那伤者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吭声。
但也有人……没来得及。
西雅看见阵线前方,一个修士被几头魔傀同时按住了,同伴离他只有十几步,可中间隔着黑压压一片涌动的尸体,过不去。那修士挣扎着,嘶吼着,然后??
一道白光炸开了。
狂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山崩海啸般扫过周围的一切,连西雅蹲着的墙头都震了一下。灵力爆发将按住他的魔傀成片成片地掀飞、撕碎,方圆十余丈内的黑潮被硬生生清出一片焦黑的空缺。
可那个空缺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下一刻,黑潮涌了回来,把那片焦土重新吞没,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雅以为那人已经死了。
但他错了。
黑潮之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头颅和半个肩膀,肩膀下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拼成的躯体,被粘稠的黑水像针线一样缝在一起。他歪着头,空洞无神的双眼对着阵线的方向,缓缓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
然后,是一道剑气。
那道剑气朝他自己昔日的同僚们挥了过去。
阵线里的一个修士红着眼冲上去,发了狂似的,一道接着一道的雷法劈了下去,直到那个魔傀彻底化为飞灰才住手。
西雅浑身一激灵。翅膀和尾巴上的毛全炸了起来,他蹲在墙头上,翼爪死死扣进石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受到惊吓的呜声。
魔法界有阴尸,他原本以为那是差不多的东西。但阴尸是被真菌寄生的生物,菌丝劫持神经系统,把宿主变成一具还会动的活尸体。
而眼前这个东西,完全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某种未知生物的生存方式,而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死掉的东西胡乱拼在一起,然后穿在身上重新站了起来。
好恶心。
他盯着那片黑潮,尾巴上的羽毛过了好半天才慢慢贴回去。
城下的修士们打得很顽强,可阵线还是一点点往后缩。有使雷法的,雷鞭烁烁,成片地劈翻魔傀;有使火法的,一口烈焰横推出去,烧得黑水滋滋作响;还有催动法器的,一口铜钟悬在头顶,钟声一响,周围的魔傀都迟缓了半拍,被同伴抓住空隙集火。
西雅看得出来,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战士,互相之间的配合也没问题,至少不会拖后腿。
可还是要挡不住。
他们被迫开始聚拢,加一散开的阵型收回来,背靠着背,肩并着肩,互相照应,尽量不分开。这种情况下被黑潮冲散,落单就是死。
就在这时候,城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极悠远的嗡鸣。
西雅回头看去,南关城各处,那些他刚进城时见过的巨大阵桩,其中有几根亮了起来。符文沿着柱身次第点亮,灵光如溪流般向上攀升。
与此同时,城墙外,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升起,把整座城罩在了里面。
是结界。
而在阵桩亮起的同一瞬间,西雅后颈的绒毛不受控制地竖了一下。
那是一种威胁感,他的感知在那阵嗡鸣里捕捉到了别的东西,有几道隐晦到极点的气息,藏在城的最深处。
它们极强,强到像深海中的暗流,不动则已,一动就能把整座城掀翻。西雅说不清那些气息是什么,也判断不出它们的位置,他只知道,那几道气息正牵引着城内阵桩的灵光,像几根看不见的手指,拨动着整座城的阵势。
西雅收回感知,没敢再往深里探。
城下的修士们开始有序后撤,他们且战且退,一个个穿过光幕退入城内。魔傀紧追不舍,直接往结界上撞,在撞上去的瞬间,那些腐肉像是贴上了烧红的铁板,嘶嘶作响,冒出大股黑烟,然后整头崩解、汽化,连渣都不剩。
可那些魔傀根本不懂畏惧,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怕死。它们还在不停往上扑,一层一层地撞,结界表面被撞得泛起涟漪,像一面被人不停拍打的水幕。
西雅不想在看它们了,他收回目光,转向城下。
修士们基本都退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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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结界外的魔傀还在疯狂冲击,黑潮一波一波地往上撞。有几个受了伤的走得慢,被魔傀追到了结界边上,眼看就要被拽住,城头上的弓手一轮雷符齐射,硬是把那几头魔傀钉在了地上,伤者连滚带爬地翻进了结界。
魔傀越聚越多。它们堆在结界外,层层叠叠,像要用黑潮把整座城埋起来。
西雅抖了抖翅膀站起来,他打算动手了。
在城头上蹲着的这段功夫,他已经把修士们对付魔傀的手段看了个遍,雷和火最有效。
正好,他就是塑能转化系的,法术列表里用作攻击的,全都是这类玩元素的法术。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云层很厚,很沉,压得极低。西雅能清楚的感觉到,这种天气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受到异质化的以太影响才出现的。
但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云是怎么来的,他只觉得这些云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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