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回禄难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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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化隆,已经很久没有见这么大的一场火了。





楼家宅邸坐落于通化门外不远,在整片整片的歌舞升平、昼夜颠倒的豪门奢府之中,是靠近皇城枢机的所在,巡防监察最为严密。这里居住的也多是朝廷部员、王公贵戚、清流世家,家中防火把守也极为严苛。





但就是这里,燎起了一片火。





几乎是边边角角起了个头,夜风呼啸下,一整片的亭台楼阁便接连葬身火海,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





楼元盎正和楼初英夫妇还有楼修能一家子长辈聊着族中子弟的婚配事宜,她对这些因缘际会毫无兴趣,便敞了窗户坐在月下走神。看见火光时,她愣了片刻,以为是屋里的烛火晃伤了眼睛,手半遮半掩,却在翻窗而入的凉风中辨明了事实。





在高陵,她闲不住天天乱逛,到化隆却变成了笼中的金丝雀。她对着那水上鳞动似的颜色想了想,知道那一片接着楼家别房的住所,往东去,还有几家落魄的郡王县主,不过总归是沈氏宗亲,再落魄,那些飞翘的斗拱、雕镂的廊柱,也要比她和柳术曾经的新居来得阔气得多。





楼元盎身子一僵。





对了,柳术眼下也住在那个方向。





就在屋外传来下人的通传时,楼元盎已经跳起来要往屋外跑。屋里一众人聊得正正得趣,楼修能老而迟钝,繁娘背对着注意不及,恰好就是楼初英,一伸手就把楼元盎拦了下来。





“怎么了?”





他看得一声不吭得有失礼数的楼元盎凝重的脸色,很快也听得见屋外亲随的求见。





楼元盎执意要走,楼初英便也放手,喊进下人。





**





楼元盎与前来通信的下人错身,与迎上来接她回房休息的小荷错身,和缀在后面的裘妈妈错身,和门口的家丁门童错身,和街上躁乱的男男女女错身。她想要与命运错身,却早已闻见空气中弥散粘重的焦灼。





化隆城的道路横平竖直、四通八达,很好记忆,但对于楼元盎来说各处的街景太过陌生,她几乎就可以在市井之中迷路上一整天;但她记得三条路,一条岁末入宫无尽荣辱,一条自河东柳氏在京老宅和离归家一身孑然,然后就是这条最近的路,她拔足狂奔,发簪、披帛落地连绵她也顾不得捡,只一路向前,像个悖逆的的疯子,往人群远离的火场而去。





大火,大火。





楼元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的火,不,她见过,用自己的躯体亲历过栾平的火势;但那样旷野上的狂野,都是刻意而为的杰作,所以换句话说,粗心大意,根本不可能燃起如此庞大的灾难。或恢弘亦灵巧的屋舍,在火焰中尽现骨骼,那就不必去说人的骨骼,应当已经成为火兽口中焦黑的尘土。





楼元盎仰头望着那直上云霄的红色。





不,不仅是红的,烧了人的血肉和衣冠,所以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让人恍见一树巨大的石榴花。





她几乎是喟叹地、震惧地、戒备地、头皮发麻地仰望这种上通帝阙、下抵黄泉的煊赫,她又几乎在这样的煊赫中,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名姓从来所往,变成一枚泥像。





可就楼元盎所知,泥像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住着精怪,也没有住着神仙。它就是最普通的泥土,捏成的最普通的玩意,可眼前模糊,泥巴塑像竟能流下最不普通的眼泪。





她感知到了眼泪,僵硬的四肢便因肌肉过分的蓄力绷紧而不住地打颤,颤到她像想飞蛾一般扑向死亡的焰火,她却转身就要摔落在尘土地里。





柳术……在里面。





血液冲上大脑,她的思绪一下子就活络起来,她即刻想到晚上芦芳斋前的偶遇,想到他的微醺,想到他的祝愿。她几乎不敢去想,醉了的柳术在家中安睡长眠,就此一觉不醒。





柳术……居然在里面。





就像去年的她一样默默忍受烈火的炙烤、毒气的熏闷,等待死亡的来到?他深陷迷梦,或许会更加安详,不用闻见毛发皮肤被烧焦时的臭味,不用感受火焰探入身体时的剧痛,不用那样热血上头地,甘心赴死。





楼元盎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伤从未好全,那些永痕的烙印,会随着她直至入土,直如当下,她知道这一步究竟有多么沉重,沉重得她的神经都要像火花爆炸,炸成齑粉随风飘散。





她的理智逼迫她后退,可她汹涌的感情、可以扑灭这场灾难的眼泪,却催促她向前。





走向柳术。





**





潜火队很快赶到了,还有京兆府兵开路格挡,柳氏本家的人也带着家伙前来支援,宅院周遭的街巷便被全权接管。直到最后,楼初英派出来帮忙救火的家丁也疲惫离开,楼初英亲自出来满街满巷地找不见踪迹的楼元盎,楼元盎后退一步,满身的冷汗就开始在穿巷的夜风中沥干。





没有柳术。





横躺着抬出来的尸首里没有柳术。





应该没有吧,至少她在这里站了半夜,始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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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听见柳家人的哭丧。
  

  

  
没有就好。
  

  

  
她舒出一口气,泄气的瞬间,整个都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栽倒。
  

  

  
她拼命想要扒住粗糙的墙面,又荒唐地想,摔了也好,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把这些全都忘记,彻底忘记。
  

  

  
但还是有人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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