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窥檐问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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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蘅先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被苍然搀下来的阿骨。



    小孩身上的伤口用临时扯的布条简单扎着,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可他愣是一声没吭。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狼崽子,骨头硬得很。



    “春鸢。”



    她进门就吩咐。



    “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季太医来,让他快些。”



    春鸢应声去了。



    沈蘅把阿骨安置在东厢的暖阁里。



    这孩子从进了将军府就一直在打量四周,目光谨慎得像一头刚被带进陌生领地的小兽,浑身绷得紧紧的。



    “坐。”



    沈蘅指了指榻边。



    “别站着,你腿上还有伤。”



    阿骨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了。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季太医来得很快。



    这位老太医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从前沈大将军在时便是沈家的故交,这些年沈蘅的身子一直是他调理的。



    “公主,您今日??”



    季太医一进门就习惯性地要给她把脉。



    “不是我。”



    沈蘅往旁边让了让。



    “是他。斗兽场里救回来的,身上全是伤,您先看。”



    季太医这才注意到榻上坐着的少年。



    他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得不轻啊。皮肉伤也就算了,这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还有这手臂??”



    阿骨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



    “季太医,这孩子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劳烦您也给帮忙看看吧。”



    季太医眉头一皱,立刻翻开阿骨的眼皮看了看,又示意他张嘴。



    阿骨看了沈蘅一眼,沈蘅冲他点点头,他才张了嘴。



    “舌根发黑,咽喉红肿。”



    季太医神色凝重下来。



    “这毒下得阴毒,像是南边来的东西。解起来不容易。”



    “能解吗?”



    沈蘅问。



    “老夫不敢打包票。”



    季太医一边给阿骨清洗伤口一边说。



    “得回去翻翻医典,查几味药材的相克。快则两日,慢则三五日。”



    沈蘅立刻道。



    “拜托您一定要尽快。他年纪小,这毒拖久了怕伤根本。”



    阿骨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蘅。



    斗兽场里那些大昭人喊的是“弄死他”,管事的意思是他的命还抵不过一头老虎。



    可这个人。



    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公主,不仅站在高台上射穿了老虎的眼睛,还把他带回来,请了太医,催着尽快解毒。



    她和其他大昭人,不一样。



    季太医给伤口清洗干净,敷了药,又用细麻布一层层包扎好。



    阿骨全程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包扎完,春鸢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阿骨被带下去梳洗,沈蘅坐在外间等,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她直皱眉。



    这副身体的药一日都不能断,季太医说她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加上幼年颠沛受了寒,能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她把药一饮而尽,刚放下碗,春鸢就领着阿骨出来了。



    沈蘅抬头一看,微微一怔。



    洗干净的阿骨简直像换了个人。



    脸上的血污泥渍洗去之后,露出来的五官出乎意料地俊朗。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



    因为年纪还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已经能看出日后棱角分明的轮廓。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带着红棕色的光泽。一头卷曲的黑发半干不干地搭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头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狼。



    “这不挺俊俏的嘛。”



    沈蘅笑了一下。



    “还是个小卷毛。”



    阿骨听不懂“小卷毛”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沈蘅笑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饿了吧?”



    沈蘅示意他坐下。



    “吃点东西。”



    春鸢端上来几样清淡的吃食。



    一碗小米粥,两碟素菜,一碟蒸鱼,一碗鸡汤,一碟蒸排骨。



    阿骨看着桌上的食物,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在斗兽场里不知道饿了多久。



    沈蘅记得原著里写过,阿骨被卖进斗兽场之后三天只给了一碗馊水。



    她也不催他,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吃了,示意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



    阿骨这才拿起了筷子。



    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还很慢,像是时刻准备着有人会把饭食夺走。



    可饥饿终究压过了警惕,渐渐地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筷子动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慢点。”



    沈蘅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噎着。”



    阿骨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沾着米粒,忽然冲她笑了一下。



    这小孩笑起来是真好看。



    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连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都亮堂堂的,和刚才浑身是刺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蘅也笑了。



    她指了指自己。



    “我叫沈蘅。”



    然后指了指他,明知故问。



    “你叫什么?”



    阿骨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春鸢把笔墨拿过来。



    阿骨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手指上还有伤口,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在爬,但沈蘅还是认出来了。



    “阿……骨。”



    她念出这两个字,然后抬起头,故意问道。



    “是叫阿骨吗?”



    阿骨点点头。



    “好,阿骨。”



    沈蘅把他写的那张纸折好放在一边,见他已经放下碗筷,出声问道。



    “吃饱了吗?”



    阿骨又点点头。



    他看起来放松了不少,脊背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那股警惕的锐利也淡了几分。



    可沈蘅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对。



    原本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点血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非常烫手。



    “春鸢,再去请季太医来。”



    她皱起眉。



    “阿骨发烧了。”



    季太医去而复返,又是一通忙乱。



    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在这孩子身上来势汹汹。



    老太医施了针,开了药,又叮嘱春鸢夜里要时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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