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楚筠的第一步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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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刑事技术中心的 DNA报告送达辛集镇派出所时,已是下午一点四十分。专案组人员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可会议室里无一人离开。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报告将决定整起案件后续的侦查方向。



    楚筠没有落座。他站在白板前,将目前已经核实的全部证据重新逐条写下。



    第一点:



    大巴事故发生后,共计多名患者失踪。



    医院原始登记名单比转运名单少一人。



    名单遭到人为调换。



    第二点:



    402室死者的身份和房屋房主并不匹配。



    DNA鉴定证实,死者并非顾言。



    第三点:



    李建民没有逃亡,主动留在现场等候警方到来。



    第四点:



    现场至少出现过第三名人员。



    那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身份至今不明。



    写完,楚筠放下记号笔。



    “眼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赵成开口问道:



    “是什么?”



    “大家都认为,死者长期居住在 402室。”



    会议室瞬间陷入寂静。



    赵成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



    楚筠没有作答,将现场照片投射到墙面。



    第一张:客厅。



    第二张:卧室。



    第三张:厨房。



    他接连翻出十几张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鞋柜的照片上。



    “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屏幕。



    鞋柜里只摆放着一双男士皮鞋、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



    全部都是四十二码。



    楚筠发问:



    “法医测量过死者的脚长没有?”



    老周答道:



    “四十码。”



    楚筠点了点头:



    “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没有?”



    会议室无人出声。楚筠继续滑动照片。



    衣柜:所有衣物都适合一米八以上身高的人穿着。



    死者身高仅有一米七三。



    继续切换画面??卫生间。



    屋内仅有一支牙刷,磨损严重,漱口杯却有两只。



    再往下,厨房。



    冰箱里食材寥寥,却整齐摆放着六瓶同一品牌的矿泉水。



    生产日期全部是三天前。



    楚筠转过身:



    “这些细节说明了什么?”



    一名年轻民警试探着回答:



    “有人前来拜访过?”



    楚筠摇了摇头:



    “再仔细想一想。”



    赵成忽然开口:



    “有人……提前布置好了现场。”



    楚筠终于点头:



    “不只是布置。



    这是刻意搭建的表演现场。”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402室并非真实的生活居所。



    随即补充:



    它是一处用来掩人耳目的布景。



    在场所有人默然不语。



    楚筠缓缓说道:



    “一个长期在此生活的人,不可能让所有物品完美贴合单一身份。



    真实的生活,一定会留下各种矛盾痕迹。



    鞋子会磨损,



    衣物会随意堆放,



    牙刷会定期更换,



    冰箱会留存剩饭,



    垃圾桶会积攒垃圾。



    这类痕迹无法人为伪造。



    但 402室太过整洁有序,



    看上去就像一套样板房。”



    ……



    法医轻声开口:



    “这么说,死者并不住在这里?”



    楚筠摇头:



    “至少,没有长期居住。”



    他拿起一张阳台照片。



    角落摆放着一盆彻底枯死的绿萝。



    照片看着平平无奇,楚筠却将画面放大。



    “你们有没有留意?



    花盆底部没有堆积灰尘。”



    赵成盯着画面看了许久,依旧没能领会其中含义。



    楚筠解释道:



    “这株植物至少枯死半年以上。



    正常情况下,长期浇水会在花盆周边留下水渍痕迹。



    如果后期挪动过花盆,盆底会出现明显的色差印记。



    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足以证明,这盆绿植是近期才被放到这里的。”



    他放下照片,语气愈发平静:



    “为什么有人要在案发三天前,特意往这间屋子里摆放一盆枯死半年的花草?”



    没有人给出回答。答案已然十分清晰。



    不是为了日常生活,而是为了上演一场戏。



    ……



    侦查会议结束,楚筠没有离开。



    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绘制 402室户型图: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



    而后在客厅正中央画上一个叉。



    赵成推门走入:



    “楚队,银行那边传来消息。”



    楚筠抬起头:



    “讲。”



    “我们查到了每个月十四日前来存入现金的人。”



    “是谁?”



    赵成神色复杂:



    “监控拍到了对方。但是……



    录像画面并不完整。”



    楚筠接过照片。



    银行大厅监控画面里,一名男子戴着鸭舌帽、口罩与眼镜站在柜台前,全身严密遮挡,唯有右手暴露在外。



    楚筠不去看脸部,目光径直落在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陈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至手腕。



    沉默几秒后,他忽然向赵成问道:



    “医院的监控录像还保存着吗?”



    “还在。”



    “调取播放。”



    十分钟后,医院监控开始回放,那名白大褂男子出现在画面中。



    楚筠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



    白衣男子递送档案袋时,袖口向上滑落,露出不到两厘米的右手腕。



    同一位置,同样一道狭长旧伤疤。



    伤疤长度、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赵成不由得惊呼:



    “是同一个人!”



    楚筠却摇头否定: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



    “为什么?”



    “伤疤可以刻意模仿。



    真正难以复刻的东西??”



    楚筠把两张照片并排摆放,伸手指了指画面。



    “是握持物品的姿势。”



    银行录像里,男子用三根手指捏住身份证。



    医院录像中,他同样依靠三根手指拿住档案袋。



    无名指无法自然弯曲。



    楚筠缓缓吐气:



    “这不只是习惯。



    旧伤造成肌腱损伤。



    这样的肢体动作,几乎无法伪装。”



    他终于在白板写下案件发生以来,第一条可以确认的推论:



    医院白大褂男子、



    银行定期存款人、



    402室出现的第三人,



    三者为同一人。



    就在此刻,会议室大门再次推开,一名负责走访排查患者的民警快步进来。



    “楚队,我们找到另一名患者!”



    楚筠脸上没有欣喜,率先发问:



    “活着吗?”



    “活着。”



    “人在哪里?”



    民警汇报:



    “在镇档案馆。



    他一整个上午都待在那里,没有做别的事,



    一直在翻阅……”



    民警短暂停顿,



    “二十年前辛集镇所有失踪人员档案。”



    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



    楚筠缓缓收拢手中的现场照片。



    第一起案件尚未侦破,第二条线索主动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赶往档案馆,只是平稳下达指令:



    “安排两名警员过去。



    不要惊动对方,持续监视。”



    赵成十分疑惑:



    “不实施抓捕?”



    楚筠望向窗外:



    “倘若他仅仅只是翻阅档案,说明他不是在逃亡。



    他是在寻找某个人。



    我要查清,



    他到底想要寻找谁。”



    讨论会结束,出乎所有人预料,楚筠没有立刻奔赴镇档案馆。他将白板上的照片全部取下,放回卷宗,随后看向赵成,声音不高,却带着理清思路后的沉稳。



    “通知所有外勤人员。



    暂停搜寻其余失踪患者。”



    赵成明显愣住:



    “暂停?”



    不止是他,在场多名警员全都面露困惑。



    当前首要任务就是寻找失踪患者,楚筠却选择在此刻暂停行动,和专案组最初的部署截然相反。



    楚筠没有过多解释,拿起粉笔,在白板正中写下数字:36。



    数字下方画上横线,写下数字:1。



    “现在真正需要追查的,是单独一个人。”



    赵成顺着思路追问:“白大褂男子?”



    楚筠点头:



    “从医院篡改转运名单、402室的命案,再到长达十年持续在银行存入现金。三件事拥有同一个共性:



    同一个人在幕后操纵全局。



    只要抓到他,其余失踪患者就不会彻底杳无音讯。”



    会议室一片沉寂。众人这才醒悟,此前的侦查一直被大巴事故牵着鼻子走。



    所有人拼命寻找患者,却忽略了掌控一切的幕后之人。



    楚筠走到地图前方。地图上标记出医院、402室、事故现场、镇档案馆四处地点。



    他用笔将四个点位连成一条直线。



    “你们有没有发现异常?”



    赵成盯着地图观察数秒,摇了摇头。



    楚筠不再绕弯:



    “这名白大褂男子每一次现身,始终没有离开辛集镇。



    意味着他并非临时赶回此地,



    而是长久生活在镇上。”



    一句话,彻底扭转整体侦查方向。



    如果幕后之人一直身处辛集镇,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



    只要正常生活,必然会留下记录:



    水电缴费、通讯信息、车辆出行、社保医保、消费购物……



    总会有一条线索能够锁定他。



    楚筠拿起电话:



    “老周,帮我办一件事。”



    听筒另一端传来回应:



    “你说。”



    “调出过去十年,每个月十四日前往这家银行办理现金存款的全部人员记录。”



    老周微微错愕:



    “跨度长达十年?”



    “没错。”



    “工作量极其庞大。”



    楚筠望向窗外,语气依旧平和:



    “不需要筛查所有人。



    只锁定一个特征:



    右手无名指无法自然弯曲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明白了。”



    ……



    下达完指令,楚筠没有空闲下来。吩咐赵成将 402室全部物证重新运送至技术室。



    “再次开展检验。”



    赵成十分不解:



    “不是已经检验两轮了吗?”



    楚筠点头:



    “两轮。



    但此前全部是以凶杀案现场的标准查验。



    这次换一套思路。”



    他拿起从 402室提取的笔记本:



    “把它视作长期居住者遗留的生活用品来研判。”



    赵成愈发难以理解。楚筠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页面留有几道极淡的压痕,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他倾斜纸张,迎着光线。压痕慢慢显现。



    技术员立刻取来静电压痕提取设备。



    几分钟后,一段残缺文字被复原出来:



    “十五……”



    “……点……”



    “……老地方。”



    除此之外,纸上还有一个数字:27。



    赵成眉头紧锁:



    “二十七号?”



    楚筠摇头:



    “暂时无法确定含义。



    但可以肯定,这一页曾经夹过一张便条,



    之后被人撕走。”



    短暂沉默后,他补充一句:



    “真正关键的,不是纸条内容。



    而是撕走纸条的那个人。”



    ……



    下午四点,银行传来最新消息。



    十年监控录像并未完整保存,但技术部门筛选出六名手部特征匹配的男性。



    其中五人身份清晰。



    仅剩最后一人,没有留存身份证登记信息。



    此人每次都会穿戴帽子、口罩,存款金额固定两千元。



    每月十四日下午三点零七分准时出现,误差从不超过一分钟。



    赵成看着统计资料喃喃自语:



    “有人整整十年,每个月同一分钟准时来存钱?”



    楚筠没有作答。刑侦侦查里,高度固定的规律本身就是线索。



    规律性越强,越能说明这是刻意维持的习惯。



    他突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今天几号?”



    赵成查看手机:



    “二十四号。”



    楚筠颔首:



    “还有二十天。”



    赵成一头雾水:



    “什么还有二十天?”



    楚筠将银行记录摊在桌面:



    “下个月十四日。



    他一定会再来。”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终于读懂楚筠的布局。



    不必在全镇漫无目的地搜寻白大褂男子。



    他们可以静静等候。



    持续坚守十年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



    楚筠走到窗边,天色逐步暗沉下来。



    “从今日起,重新布设银行周边全部监控。



    便衣警员提前一周进驻蹲守。



    切勿惊动任何人。



    另外……”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桌上案件卷宗。



    “对外放出消息:我们已经确认 402室死者身份。”



    赵成大吃一惊:



    “可死者身份根本没有核实清楚!”



    楚筠转过身,神情异常冷静:



    “我清楚。



    正因如此,才要散布假消息。



    告知所有人:



    警方已经认定死者就是顾言。”



    赵成瞬间反应过来。



    倘若幕后之人持续关注案件进展,这条虚假消息传出后,对方必然有所行动。



    因为只有他清楚,警方认定的结论是错误的。



    人在试图纠正一项谬误的时候,最容易留下全新痕迹。



    楚筠轻轻合上卷宗。



    接手这起案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对手落子布局。



    真正的博弈,自此拉开序幕。



    假消息散播后的第二天,整个辛集镇依旧风平浪静。



    没有人出逃,没有人主动联系警方。



    银行账户没有异动,402室周边也没有陌生人员出没。



    仿佛那条“警方确认死者身份”的消息从未传开。



    上午九点,专案组例行会议。



    赵成将监测报告放在楚筠面前。



    “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楚筠翻阅报告:



    医院、居民楼、银行,就连顾言名下的银行卡,一切运转正常。



    “看来我们的判断出错了。”赵成叹了口气。



    楚筠没有立刻回应。刑侦工作中,“毫无动静”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如果幕后之人高度紧盯警方动向,假消息一定会刺激到他。



    如今毫无反应,只存在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消息没能传到他耳中。



    第二种:他根本不在意这条消息。



    楚筠倾向第一种猜想,随即推翻昨日部署。



    “撤除外围所有蹲守警力。”



    赵成愕然:



    “现在撤?”



    “对。



    继续蹲守没有价值。”



    专案组迅速调整方案。两组便衣撤离,银行周边恢复日常状态。



    ……



    下午两点,楚筠回到办公室。



    桌上卷宗还维持着昨夜离开时的模样。



    他正要继续梳理 402室时间线,办公室电话骤然响起。



    值班民警语气急促:



    “楚队,银行打来电话!”



    楚筠猛地抬头:



    “发生什么事?”



    “刚刚有人前往柜台存款。”



    楚筠皱起眉头:



    “今天是二十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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