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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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俊杰一夜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东山爬到中天,又从中天滑到西山。月亮是残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把槐树湾割成明暗两半。他坐在暗的一半,怀里揣着红布、符、三爷的无名指,还有那一截指骨。



    这些东西硌着他的肋骨,像几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想起姐姐。廖小满。七岁那年,她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头上扎着红头绳,被爹抱进洞口。爹回来的时候是空的,两只手空着,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指头。



    第二天,有人在洞口捡了她的鞋。鞋是红的,绣着花,里面还有半只脚,脚趾上涂着红指甲??是小满自己涂的,用凤仙花,前一天晚上涂的,说是"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廖俊杰那年四岁。他躲在门后,看着爹空着手回来,看着娘哭晕在门槛上,看着村里人进进出出,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没人注意他。他太小了,小得连悲伤都不够分量。



    但他记得红。满世界的红。红衣裳,红鞋子,红指甲,还有爹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像裂纹,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三十年后,他又看见了红。红布,绣着"廖小满"三个字,从洞里的那只手上扯下来。



    她还在。三十年了,她还在。



    ---



    天快亮的时候,廖俊杰站起来,腿麻得像两根木头。他往村东头走,柴房的门还开着,门板空着,三爷没回来。



    他在门板底下摸到一把柴刀,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摸到半瓶烧酒,塞进口袋。然后他把符、红布、指骨、无名指,一样一样摆在门板上,像摆供品。



    最后他把三爷的无名指拿起来,对着晨光看。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想起三爷说的话:"每十年,长一截。"



    五三年,三爷二十岁,丢了三根手指。今年该长无名指。那明年呢?中指?食指?大拇指?还是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人?



    他把无名指塞回口袋,和指骨放在一起。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



    他回到自己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木箱是他爹留下的,锁锈死了,他用柴刀撬开。里面是一堆旧物:一件破军衣,一本账簿,半块玉佩,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站在洞口,勾肩搭背,笑出一嘴白牙。左边那个是三爷,二十岁的三爷,手指齐全,眼睛黑亮。右边那个他不认识,但眉眼间有种熟悉的感觉??高颧骨,厚嘴唇,眉毛中间有一颗痣。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来了。县精神病院,刘疯子,铁栅栏后面,那张扭曲的脸。眉毛中间,也有一颗痣。



    刘疯子。三爷的战友。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出来的两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褪色的蓝黑墨水:"志成、德贵,五三年秋,于野人洞。"



    志成。何志成。三爷的大名。



    德贵。廖德贵。村长。



    廖俊杰的手抖了一下。照片从指间滑落,飘进木箱,落在账簿上。他拿起账簿,翻开,里面不是账,是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还有数字。



    "五三年,十月,童女一名,廖小满,七岁,换三年平安。"



    "六三年,十月,童女一名,王秀兰,六岁,换三年平安。"



    "七三年,十月,童女一名,张翠花,五岁,换三年平安。"



    ……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越来越凉。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换三年平安"。最后一页停在九三年,十月,童女一名,空白,年龄空白,换三年平安。



    九三年。明年就是九三年。明年十月,该送谁?



    他把账簿合上,塞回木箱。照片、军衣、玉佩,一样一样盖上去。然后他把木箱推回床底,像推回一段不该被翻出来的历史。



    ---



    他走出家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村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十七户人家,门都关着,窗都掩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入殓。



    他走到廖满囤家,门开着,但没人。门槛上有一滩水渍,湿的,像有人刚哭过。他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的衣服一件没少。



    但人没了。王桂香没了,廖满囤没了,那个布包也没了。



    他退出来,往村中央走。井边,草棚,草棚里坐着一个人。廖德贵。 alone。核桃不在手里,放在桌上,两颗,像两个干瘪的眼珠。



    "满囤家的走了,"廖德贵没抬头,"天没亮,背着包袱,带着孩子,走了。"



    廖俊杰站在门口,没进去。



    "孩子?"他问。



    "布包里的。"廖德贵的声音很平,"去年生的,女娃,没上户口。满囤想送,桂香舍不得,藏了八个月,藏在布包里,白天黑夜抱着,说是病猫,没人怀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咳嗽。



    "昨天你说了替她送,桂香就醒了。天没亮,一家三口,走了。去哪不知道,反正不回来了。"



    廖俊杰没说话。他想起王桂香的眼睛,红肿的,像桃子,但里面有火。他以为那是绝望,现在他知道那是希望??一个母亲豁出命也要护住的希望。



    "今年不送了?"他问。



    "送。"廖德贵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红血丝,只有灰,像两潭死水,"洞神饿了,符不管用,影要出来。不送,全村填进去。"



    "送谁?"



    廖德贵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油布。笼子还在,竹编的,半人高。笼子里的女孩还在,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外村的,"他说,"昨天在洞口捡的。昏迷着,到现在没醒。"



    廖俊杰走过去,蹲下来。女孩的脸从膝盖里露出来,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和洞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个。他知道。洞里的那个,是影,是洞神造的。这个,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



    他把手伸进笼子,碰了碰女孩的脸。凉的,但不是死人的凉,是睡着的凉,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



    "她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廖德贵说,"捡来的时候,身上就这张红布。"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红的,绣着字,针脚歪歪扭扭。但不是"廖小满",是另一个名字??"何苗苗"。



    廖俊杰的手僵住了。



    何。何志成的何。何树的何。



    他想起三爷的大名,何志成。照片里的年轻人,手指齐全,眼睛黑亮。他想起另一个何树,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何志成,"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后人?"



    廖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发黄开裂。



    "五三年,勘探队,"他说,"二十三个人,出来两个。何志成,刘德贵。何志成丢了三根手指,刘德贵丢了魂。"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但还有一个人,"他说,"没出来,也没死。卡在洞里,半人半鬼,养了三十年的影。"



    廖俊杰的脊背泛起一层凉意。他想起三爷的黑眼睛,想起三爷说"该醒了"时的语气,想起三爷断手上粉色的嫩肉。



    "那个人,"廖德贵的声音低下去,"是何志成的哥哥,何志国。五三年,他为了救何志成,把自己留在了洞里。何志成出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就是何树。何树他妈,是齐悦,齐悦的爹,是五三年勘探队的队长,齐卫国。"



    廖俊杰的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何志国在洞里三十年,"廖德贵继续说,"养出了影,也养出了恨。他恨何志成,恨齐卫国,恨所有活着的人。所以他要童女,要何家的血脉,要??"



    他停下来,看着廖俊杰,看着笼子里的女孩。



    "何苗苗,"他说,"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去年,何树他妈病了,何树带着孩子回山里采药,孩子丢了。找了一个月,只在洞口捡了只鞋。"



    廖俊杰想起那个故事。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



    但那个故事里没有这个孩子。没有何苗苗。没有一只鞋,没有一个月的寻找,没有??



    "何树不知道,"廖德贵说,"齐悦不让说。她说,孩子丢了,比孩子死了,更让何树活不下去。所以她说孩子送人了,送给远房亲戚,城里条件好,能养得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叹息。



    "但孩子在这儿。在洞里。在笼子里。在??"他指着笼子,"在等今晚。"



    ---



    廖俊杰走出草棚,太阳已经偏西。



    他往村西头走,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吕佳丽的帐篷还在,帘子开着,她坐在睡袋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



    "何苗苗,"他说,"何树的女儿。去年丢的,在洞里,在笼子里,今晚要送进去。"



    吕佳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那道疤在屏幕光里泛着粉。



    "何树?"她问,"另一个故事里的何树?"



    廖俊杰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何苗苗"三个字在屏幕光里像三道伤口。



    "我爹,"他说,"三十年前,送姐姐进洞。我姐,廖小满,七岁,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进去的时候,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



    "我爹回来,空着手。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脚趾上涂着红指甲。我娘哭晕在门槛上,我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他顿了顿,像在给吕佳丽消化的时间。



    "今晚,"他说,"村长要送何苗苗进去。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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