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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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弓着腰,风霜让他的脸起了褶皱,髯白了他的双鬓,却可以窥见他年轻时的英俊眉目。
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布满厚茧,还有无论洗多少遍手都洗不掉的污渍。秦酉舟还发现,他腿上有疾,细看才能看出他走路一轻一重。
他让她想到芦苇荡边那艘腐朽破败的渡轮,它曾经也在大江上扬过帆,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但现在只能被人遗弃,孤独地躺在离它征战过的疆场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一步,就是天堑。
秦酉舟的问题在他的沉默中就此终结。
视线从他的手转到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白的,细的,指甲是干净的粉白色。
她的手和妈妈方吟秋很像,可是那个年代一个偏僻小村镇的女人,要如何才能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秦酉舟挠了挠手臂,没有接话,她又想起了妈妈,仰起头逼去眼眶的湿热的同时被满天的星星点点震撼了。
好美,好像被密集镶嵌在高级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一团团烟雾状的星云朦朦胧胧,模糊连接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银河。
天上是河,河的下面是江。
方吟秋曾经对小时候的她说过,银河就是天上的大江,就像每一条真正的江一样,天上的江里也住着很多很多的小鱼,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其实是鱼鳞在反光,大星星就是大鱼,小星星就是一条条小鱼。
那时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江,也没有河。她记得方吟秋总是喜欢在抬头静静凝视着天上的星子。
那时候她只知道妈妈喜欢看星星,但现在她觉得她看的或许不是星星,是她的江。
她曾问过一个问题:“妈妈,他们说人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呢,你也会吗?”
“妈妈不想变成星星,妈妈应该会变成大江里的一片水,一直流一直流。天上的星星可能会消失,但江水不会,它会一直流,穿过山流进海,也会蒸腾变成天上的水汽,化成雨后再回到江里……”
秦酉舟想,她妈妈应该已经流进了海里,或者成了天上的水汽就等待着一场雨,她又会回到江里。
现在她离这片江很近很近,也离她妈妈很近很近。
夏夜,星星亮,蚊子也多,她露出的白皙手臂上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红痕,方旭冬不知道何时起身回了屋,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小半圈蚊香架到她脚边。
“我皮糙肉厚,蚊子也不爱叮,那小子也不招蚊子,好久都没买过蚊香了。”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思忖着家里以后多了个小姑娘,不能再这么糙着过。
秦酉舟听到那个名字就想到了那个背着包独自走进黑暗中的少年:“贺港他……”
提到贺港,方旭冬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这孩子命苦,四五岁的时候,他妈走后再也没回来,他爸也开始酗酒,钱花光就去借,不管自己孩子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饭……”方旭冬忍不住点了支烟,想起了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又倔又野的瘦猴般的孩子。
“有一年突然传起他妈的谣言,他爸喝醉放火烧了那家人的房子,天热,烧了半片山,他自己却醉倒在江边,晚上江水涨潮被卷了进去,小半个月后被发现的时候人泡得简直不能看了……”
“人没了,产生的损失从法律上来讲是落不到他未成年儿子身上的,但房子被烧的那人是混社会的地痞,更可气的因为他爸借了他不少钱,他说这是为了不还钱恶意报复,贺港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后不知道怎么闹的,还带人砸了他家房子。”
事情发生的时候,贺港也不过才十岁而已,村里的干部最后决定送他去孤儿院,没待到半天人就跑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回几十公里之外的家的,闹了几次,上边也不管了,实在管不了。
同在半山腰住着的表外婆看他可怜,留下了他,和他一起搭伙吃饭。老人也是被儿子嫌弃是个聋子还一身是病赶回老家的,平常靠拾荒过活,一老一小就这么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
他上初中后找了份工作,给网吧打黑工,月薪280,说是包住,其实就是上通宵夜班,除此之外还打了几份工,日子也就能将就着过。